子时,月隐星稀。
沈元舟带领的夜袭队再次集结。这次人数更多——六十人,分成四组,每组十五人。除了原来的侦察队和守备队精锐,还加入了韩青和几个自愿参战的匠人。
“都听清楚了,”沈元舟压低声音,在寨门内的阴影里做最后部署,“第一组,我带队,目标韩军东南角临时营地,确认是否为地道入口,若是,不惜代价摧毁。第二组,赵小五带队,目标抛车营地,制造混乱,吸引敌军注意力。第三组,老六带队,目标中军大营西侧粮草区,放火牵制。第四组,韩青带队,在外围接应,同时寻找陈三的关押位置,有机会就救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今夜行动,不求杀伤,只求破坏和侦察。无论哪一组得手,立即撤退,不得恋战。丑时三刻,在东矮树林汇合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!”
“检查装备。”
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每个人都配备了连发弩、钨钢匕首、双壳雷或竹筒雷,以及特制的纵火药包。
“出发。”
寨门悄然打开,六十条黑影鱼贯而出,迅速融入夜色。
沈元舟带领的第一组直奔东南角临时营地。有了侦察队员的情报,他们避开了主要巡逻路线,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潜行。河床提供了绝佳的掩护,直到距离营地仅百步处。
趴在河岸边缘,沈元舟用望远镜观察。营地不大,只有三顶帐篷,但守卫极其森严——八个固定哨,两队交叉巡逻,还有暗哨。营地中央有一个用油布遮盖的大坑,坑边堆着大量泥土,都用草席盖着。
“看那些泥土,”沈元舟低声对身边的队员说,“颜色分层,明显是从不同深度挖出来的。还有那个坑——边缘有滑轨和绞盘,是竖井。”
“真是地道入口?”队员问。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沈元舟放下望远镜,“得进去确认。如果坑底有横向通道,就是地道无疑。”
他观察巡逻队的路线和间隙。守卫太密集,硬闯肯定不行。
“用老办法,”沈元舟决定,“声东击西。派两个人去营地北侧制造动静,引开一部分守卫。其他人趁机突入。”
两个最机灵的队员领命而去。片刻后,营地北侧传来爆炸声——是竹筒雷。
“敌袭!北侧!”守卫们立即被吸引,两队巡逻兵和四个固定哨冲向爆炸方向。
机会来了。
“上!”沈元舟一挥手,十三人如猎豹般窜出,直扑营地中央。
剩下的四个固定哨发现不对,刚要报警,就被弩箭射倒。沈元舟冲到竖井边,掀开油布。
坑深约三丈,底部有灯光透出,隐约能听到挖掘声。一条简易木梯通向坑底,坑底确实有一个横向的洞口,里面用木架支撑。
“就是地道!”沈元舟眼中寒光一闪,“准备爆破!”
队员们迅速行动,将带来的所有双壳雷和竹筒雷集中,用绳索捆成一束,点燃长引信,投入竖井。
“轰隆——轰轰轰!!!”
连续的爆炸声从地下传来,地面剧烈震动!竖井坍塌,泥土和木料混合着烟尘喷涌而出。地道入口被彻底摧毁。
但爆炸也惊动了整个韩军大营。警锣声四起,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“撤!”沈元舟果断下令。
一行人快速撤离营地,但刚冲出几十步,就被一支赶来的韩军骑兵队拦住。
“是陆家寨的贼子!杀!”骑兵队长怒吼,二十余骑策马冲来。
“散开!用弩!”沈元舟大喝。
队员们迅速分散,举起连发弩射击。但骑兵速度太快,第一轮射击只放倒三骑,剩下的已经冲到面前。
“近战!”沈元舟拔刀迎上,一刀砍断马腿,骑兵惨叫着摔下。其他队员也各自为战,但人数劣势明显。
混战中,沈元舟看到两个队员被骑兵长矛刺穿,血溅当场。他眼睛红了,疯狂砍杀,连杀三名骑兵,但自己也挨了一刀,左臂鲜血淋漓。
“教官!这边!”一个队员点燃竹筒雷,奋力掷向骑兵队。
爆炸逼退骑兵,沈元舟趁机带人突围。但来时十三人,现在只剩九人,四人战死。
他们且战且退,身后追兵越来越多。眼看就要被包围,忽然侧面杀出一队人——是赵小五的第二组!
“教官!这边走!”赵小五带人接应,用连发弩压制追兵。
两队汇合,边打边撤。第三组老六那边也传来消息——粮草区火势已起,韩军大乱。
混乱中,沈元舟等人终于摆脱追兵,撤到预定汇合点东矮树林。
清点人数:第一组折了四人,第二组折了两人,第三组全数撤回。总计损失六人。
“韩青那组呢?”沈元舟忍着左臂的痛问。
“还没到。”老六担忧地说,“他们去救陈三,风险最大。”
正说着,林外传来脚步声。韩青带着第四组匆匆赶来,还搀扶着一个人——正是陈三!
“陈三!”沈元舟惊喜。
陈三浑身是伤,但神志清醒,看到沈元舟,咧嘴笑了:“沈教官……我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“好小子!”沈元舟拍他肩膀,陈三疼得龇牙。
韩青快速汇报:“我们摸到了关押俘虏的营地,正好赶上大乱,守卫大部分被调走。墨师傅的徒弟墨青暗中帮忙,给我们指了路,还给了钥匙。我们救出陈三,还带出来两个被俘的弟兄。”
沈元舟看向陈三身后,确实还有两个伤痕累累但能走的陆家寨队员。
“墨青?”沈元舟皱眉,“他为什么帮我们?”
陈三喘息着说:“墨师傅被韩冲软禁了……墨青说,师傅让他帮我们,算是……赎罪。他还说,地道不止一条,东南角那个是佯攻,真正的入口在……在西侧辎重营下面,更深,更隐蔽……”
众人脸色大变。
“调虎离山?”沈元舟咬牙,“韩冲这老狐狸!”
“必须马上回去报告!”韩青急道。
“走!”沈元舟强撑起身,“全体撤回!”
陆家寨,寨墙上。
陆弘一夜未眠,一直在等待夜袭队的消息。远处韩军大营火光冲天,爆炸声此起彼伏,显然行动已经展开。
柳明漪陪在他身边,不时用望远镜观察:“东南角有巨大爆炸,应该是沈教官得手了。粮草区火势很大,西侧也有骚动……”
“韩青那组呢?”陆弘问。
“还没有信号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丑时三刻已过,夜袭队仍未归来。陆弘心中渐沉。
就在他准备派人接应时,寨墙下传来暗号——三短一长的鸟叫声。
“他们回来了!”柳明漪激动道。
寨门打开,夜袭队鱼贯而入。沈元舟左臂缠着临时绷带,鲜血渗透,但精神尚可。他身后,陈三被搀扶着,还有两个被救回的俘虏。
“领主!”沈元舟快步上前,“任务完成,但……”
他看到陆弘眼中的询问,沉痛地说:“折了六个弟兄。”
陆弘沉默片刻:“他们的名字记下,厚恤家属。先说情报。”
沈元舟快速汇报了地道入口被毁、墨青协助救出陈三、以及最重要的情报——真正的地道入口在西侧辎重营下方。
陆弘眼神一凛:“果然。韩冲玩了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。东南角的地道是幌子,吸引我们注意力和破坏力量。真正的地道在西侧,可能已经挖得很深了。”
他立即下令:“阿木!带人去西侧寨墙内侧,加强监听!重点监测地下深度五丈以下的震动!”
“是!”
“沈教官,你受伤了,先去处理伤口。”
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沈元舟坚持,“领主,韩冲吃了这么大亏,天亮后肯定疯狂报复。我们必须做好最坏准备。”
陆弘点头:“我知道。你们先休息,一个时辰后,召开紧急作战会议。”
医疗站里,苏婉亲自为沈元舟处理伤口。刀伤深可见骨,需要缝合。沈元舟咬着布条,额头冒汗,但一声不吭。
“沈教官,您太拼了。”苏婉一边缝合一边说,“这伤再深一点,胳膊就废了。”
“废了就废了,”沈元舟咧嘴,“总比死了强。”
旁边病床上,陈三正在接受检查。他身上的伤多是鞭伤和淤青,没有致命伤,但虚弱得很。韩青在一旁给他喂水。
“墨师傅他……怎么样?”陈三问韩青。
韩青摇头:“墨青说,墨师傅被软禁在中军大帐旁的帐篷里,有重兵看守。韩冲暂时没杀他,但破寨后就难说了。”
陈三沉默,眼中闪过愧疚:“是我连累了他……”
“不,是你点醒了他。”韩青认真道,“墨青说,他师傅这辈子最看重两样东西:手艺和良心。你的话,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良心。”
“良心……”陈三喃喃,“可良心救不了他的命。”
“也许能。”韩青眼中闪过思索,“如果墨师傅能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……”
“太难了。”陈三摇头,“他被看得死死的。”
这时,陆弘走了进来。他先查看了沈元舟的伤势,又走到陈三床边。
“陈三,辛苦你了。”陆弘说。
陈三挣扎着要起身,被陆弘按住:“躺着。你带回来的情报,可能救了全寨人的命。”
“领主,我……我没做什么。”陈三眼圈红了,“我就是个打铁的……”
“打铁的怎么了?”陆弘认真道,“系统里,每个位置都重要。匠人、农夫、士兵、郎中、文书——少了谁,系统都转不动。你这次立了大功,贡献点记一百点。”
陈三愣住了。一百点,那是寨子里最高的奖励等级,能换一百斤粮,或者一套新工具,甚至一块宅基地。
“领主,这……这太多了……”他结巴道。
“不多。”陆弘拍拍他肩膀,“好好养伤,伤好了,匠作坊还等你回去。”
陈三用力点头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陆弘又走到沈元舟床边:“沈教官,地道的事,你有什么想法?”
沈元舟已经缝合完毕,坐起身:“两条路:第一,找到真正的地道入口,从外部破坏;第二,在他们挖到寨墙下之前,从内部拦截。”
“外部破坏难度太大。”陆弘分析,“韩冲吃了一次亏,西侧地道入口肯定守卫更加森严。内部拦截……我们不知道地道具体走向,盲目挖反地道,效率太低。”
“那就只能被动防御?”沈元舟不甘心。
陆弘沉思片刻:“也许……可以主动引诱。”
“引诱?”
“如果韩冲的地道目标是炸塌寨墙,那么爆破点一定在寨墙正下方。”陆弘眼中闪着计算的光,“我们可以在寨墙内侧,预测的爆破点区域,提前挖几个深坑,埋设大量火药。等韩军埋好火药,准备引爆时,我们先引爆我们的火药——把那段地道彻底炸塌,连带着上面的寨墙一起……”
“那寨墙不就塌了?”沈元舟瞪眼。
“塌一段,总比被韩军炸塌全线好。”陆弘冷静地说,“我们可以在那段寨墙后面,提前构筑第二道防线。牺牲一小段,保全整体。”
沈元舟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太冒险了。”
“但可能是唯一有效的办法。”陆弘看向柳明漪,“明漪,计算一下,如果西侧寨墙塌掉三十丈,我们需要多少人力物资构筑第二道防线,需要多长时间。”
柳明漪快速心算:“三十丈塌方,清理废墟需要至少两百人一天。构筑简易土垒防线,需要三百人两天。总计……五百人三天。”
“我们有多少人可用?”
“能调动的青壮约四百,加上妇孺帮忙,五百人勉强够,但会严重影响其他防御工作。”柳明漪如实回答。
“那就抽调。”陆弘决断,“沈教官,你负责指挥构筑第二道防线。阿木,你带人在预测的爆破点区域挖坑埋药。韩青,你协助柳先生调配人力和物资。”
他顿了顿:“时间紧迫,韩冲的地道可能随时挖到。我们必须抢在前面。”
众人肃然领命。
陆弘走出医疗站,天色已经微亮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这可能是决定生死的一天。
寨墙上,守军正在换岗。疲惫的士兵被替换下来,新的士兵接替岗位。一切按流程进行,井然有序。
系统还在运转,尽管已经到了极限。
陆弘走到寨墙最高处,俯瞰整个寨子。炊烟袅袅升起,那是妇人们在准备早饭。学堂传来晨读声,孩子们还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残酷。匠作坊炉火通红,打铁声不绝于耳。
这个他一手建立的系统,这个由普通人组成的共同体,正在用全部的力量对抗命运。
“领主。”柳明漪走到他身边,递过一碗热汤,“您也吃点东西。”
陆弘接过,喝了一口。汤很淡,只有几片菜叶,但温热。
“明漪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……如果这次我们输了,你会后悔跟我建立这个系统吗?”
柳明漪沉默片刻,摇头:“不后悔。没有系统,我们可能早就死在流民手里,或者饿死,或者病死。系统给了我们尊严,给了我们希望。就算这次输了,我们也比从前活得像个人。”
她看向陆弘,眼神清澈:“领主,您知道寨民们现在怎么称呼您吗?”
“怎么称呼?”
“他们不叫您领主,也不叫您寨主。”柳明漪微笑,“他们私下叫您‘先生’。不是那种教书先生,是‘先于我们而生’的意思——您带来了我们没见过的东西,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活法。”
陆弘怔住了。先生……这个称呼,比任何头衔都重。
“所以,无论结果如何,”柳明漪轻声道,“您已经改变了我们的人生。这就够了。”
陆弘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他来到这个世界,最初只是为了生存。但不知不觉中,他已经和这些人、这个寨子、这个系统绑在了一起。
系统不只是工具,它已经成了这群人共同的信仰和生活方式。
而他,是这个系统的建筑师,也是它的第一信徒。
“那就让这个系统,活下去。”陆弘将汤一饮而尽,眼中重新燃起斗志,“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晨光中,寨墙上的“陆”字旗迎风飘扬。
而在韩军大营,韩冲正在大发雷霆。
“地道入口被毁!粮草被烧!俘虏被劫!你们这群废物!”他摔碎了第三个茶杯,“陆家寨区区几百人,把你们耍得团团转!”
众将领低头不敢言。
韩冲独眼血红:“传令!全军备战!午时总攻!不等地道了!我要用人数碾死他们!”
“将军三思!”幕僚劝阻,“陆家寨寨防坚固,火器犀利,强攻伤亡太大……”
“那就用命填!”韩冲咆哮,“一千七百人,就算用三条命换他们一条,我也换得起!陆家寨能战之兵不过三百,我倒要看看,他们能杀多少!”
他盯着地图上的陆家寨,像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:“陆弘,你喜欢玩系统,玩计谋。那我就告诉你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一切花招都是徒劳!”
“午时!总攻!”
命令传下,韩军大营战鼓擂响。士兵们开始集结,刀枪如林,杀气冲天。
最后的时刻,即将到来。
而在陆家寨,监听瓮再次传来急促的敲击声——地道的挖掘,突然加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