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三个人里，有六个是工作人员。
吴庆来站在我身后，一遍遍刷新手机：“刚才还有八十一，怎么越播越少？”
“因为主播已经说了九次最后三分钟。”
“不逼单谁买？”
“每三分钟死一次，观众也不信。”
直播间在一间汽修店楼上。隔壁喷漆，排风扇一直轰。两盏灯一盏偏黄，一盏偏白，女主播小悦站在中间，脸被照成左右两个季节。
裤子挂在她身后的移动衣架上，黑、灰、咖三种颜色。吊牌价399，直播价99。吴庆来给的原脚本说“专柜同款”“进口高弹面料”“显瘦十斤”，证明材料一份没有。
我开播前全划掉了。
“那还能说什么？”小悦问。
“你穿上走，坐，蹲。哪里舒服说哪里，哪里卡也说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m码：“卡大腿能说吗？”
吴庆来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能。”我说，“但先确认是这条样裤的问题，不替所有尺码下结论。”
小悦身高一米六二，腰围穿m合适，裤腿站着看也直。她坐到直播桌旁的矮凳上时，裤腰后面空出一截，前裆却往上顶，大腿根绷出几道横纹。
“宝宝们看，这条站着还行。”她按我改过的提示说，“我坐下会觉得大腿这里紧，腰后面有点空。如果你跟我身形接近，别只按体重拍，先量腰和大腿。”
在线人数从七十三掉到六十八。
吴庆来的脸也跟着掉。
“你让主播劝退顾客？”他凑过来问。
“不合适的人现在不拍，省一次退货。”
“库存都压半年了，我就是要卖。”
“卖出去再退回来，库存只多一张快递单。”
“以前主播一句显瘦十斤，五分钟能出一百单。”
“以前的退货多少？”
“服装哪有不退的。”
“给我一个数。”
他不答，转身去门口抽烟。
我让小悦换了L码。大腿松了一点，腰后空得能放进半只手。评论区有人问：一百二十斤穿什么码？有人说自己腰细腿粗，每次都要买大再改腰。
小悦看我。
“把问题念完整。”我说。
她重新念：“身高一米六，体重一百二十，腰二尺一，大腿围五十八，平时m腰合适、腿紧，L腿合适、腰大，怎么选？”
尺码表只有身高和体重建议，没有腿围。
“这条先别建议。”我按下场控麦，“请她看别的款。”
小悦照说了。
那名观众回了一个“好”，过了两分钟还在直播间，没有走。
在线人数慢慢回到七十六。
后台的平均停留从四十一秒涨到一分二十七秒，涨得不算漂亮，至少说明人没有因为听见缺点立刻全跑。成交还是慢。真实不会自动变成销量，它只是先把不该买的人留在付款键外面。
我们把原定四十分钟的逼单段改成三次试穿。小悦走楼梯，坐高凳和矮凳，又在镜头前模拟上班弯腰捡文件。裤子的问题没消失，优点也终于具体了：面料不薄，黑色在普通灯下不透；小腿余量够，通勤走路不绊；直腰型的人穿m，腰后不会像小悦那样空。
有人问饭后会不会勒。
小悦刚吃过盒饭。她把手伸进裤腰试了试：“现在坐着有点勒。站起来还好。”
吴庆来在门外猛敲玻璃。
我没让她改口。
十分钟后，第一单成交。接着是三单、七单。人数最高到一百零四，跟星廊一个商品组的工作群人数差不多。四个小时卖了四十六条，取消五单，实付四十一。
吴庆来盯着成交额，嘴角一直向下。
“四个小时卖四千块，我请你花两千？”
“你请我前知道直播间流量。”
“我以为你做过十亿，能把人叫来。”
“运营不从口袋里掏观众。你没投流，账号停播三个月，粉丝里还有一半是以前卖五金积下的。”
“所以我才让你喊低价、喊显瘦。”
“价格可以喊，按真实的喊。显瘦十斤谁称过？”
“这是话术，谁当真？”
直播台那边，小悦忽然停了一下。
她指着评论区：“敏姐，你看这条。”
一名头像是蓝色风景的观众连发了三遍。
“我腰围按m码正好，大腿拉不上去。换L腰又掉。客服让我减肥。是我身体不标准吗？”
评论往上滚了一屏，小悦又把它拉回来。
我盯着那句话，先问吴庆来：“你们客服真这么回？”
“外包的，我哪知道。”
“把客服记录调出来。”
“你就负责这一场。”
“那我至少要告诉她，这条裤子不合适，不能说明她的身体不标准。”
吴庆来皱眉：“你别在直播间说产品有问题。”
“我只说我们现在没有适合她的尺码。”
我把回复打进场控框。小悦看完，没逐字照念。
“不是你不标准。”她对着镜头说，“是这条裤子的尺码没有照顾到你的腰腿比例。今天这款我不建议你买。”
那名观众过了一会儿回：“第一次有人这么说。”
她没下单，给直播间点了一个免费的赞。
我把这句回复记进了当场复盘，没有截她的头像和账号。
下播时，实付仍是四十一。没有奇迹，也没有突然涌进来的一万人。吴庆来按约把两千转给我，备注写“直播劳务”，脸色像多付了一个零。
我确认收款后问：“这款以前卖过多少？”
“前后发出去一万两千七百多条吧，准确数仓库有。”
“退货呢？”
“平台仓处理，原因都是尺码不合。你问这么细干什么？”
“刚才那个人不是唯一一个。”
他把样裤往纸箱里塞：“那你能怎么办？为腰细腿粗的人重新开一条生产线？”
“先看看退回来的人到底怎么说。”
“她们就点一个尺码不合，能说出花？”
吴庆来的手机响了。他开了免提，仓库的人在那头催。
“吴总，你这批裤子到底还清不清？退货区已经堆到消防线了。前几场回来的、平台仓退回来的，加起来八千多条。再不拉走，下周开始收滞仓费。”
吴庆来看向我。
我也看着他手里那条腰和腿永远只能顾一头的裤子。
“仓库在哪？”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