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泡,肖卫国坐在桌旁,手里反复摸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。
“卫国,”赵晚棠穿好一根麻绳,停下手中的活,抬头看他,“明天咱们去队里,就说是销假。先看看队里到底是个啥章程。万一……万一队长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别的岗位,或者调度室缺人呢?”
肖卫国抬起头,摇了摇头,眼神沉稳:“晚棠,我这条腿自己知道。开车这碗饭,我是吃不了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务实的清醒:“周主任那儿,能不去麻烦就不去麻烦。明天先去队里听听风声。若是有别的出路,又合我心意,那最好。若是没有,咱再想别的辙儿。”
赵晚棠点点头,心里却有些打鼓。
她怕队里冷冰冰地给一纸辞退信,也怕那些看热闹的人说风凉话。
第二天一早,赵晚棠熬了小米粥,两人吃完饭收拾收拾。
肖卫国穿上蓝色工装,赵晚棠细心地替他抚平了后背的褶皱。
“走吧。”
肖卫国拄着拐,一步步出了院门。
赵晚棠跟在身旁,时不时伸手扶一下他的胳膊。
运输队的大门依旧熟悉,柴油味和轮胎橡胶味扑面而来。
几个来得早的看见肖卫国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复杂的表情,有的点头示意,有的则假装没看见,扭头走了。
“卫国?”调度室的李队长正拿着花名册,看见两人进来,吓了一跳,“你怎么来了?腿好了?”
“队长。”肖卫国没有坐,只是拄着拐,腰杆挺得笔直,“我肖卫国来销假。伤好得差不多了,特来向组织报到。”
李队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他看着肖卫国那条还不太灵便的腿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。他搓了搓手,叹了口气:“卫国啊,不是我不帮你。你这伤了一阵子,队里的规矩你也懂,现在小刘在开。人家也拖家带口的,干得还不错,这位置,怕是回不去了。”
旁边的会计和办事员都低着头,不敢看肖卫国的眼睛。
空气一时有些凝固。
赵晚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里全是汗。
肖卫国却没吭声,脸上也没有恼怒,只是静静地看着队长。
李队长被他看得心里发虚,赶紧补充道:“不过卫国,你放心,队里不会亏待功臣。你这情况,组织上都看在眼里。刚才开会还研究了,队里决定,调你去后勤仓库当保管员。”
说到这里,李队长停顿了一下,观察肖卫国的脸色,见他神色不动,才继续道:“那个小王,毛手毛脚的,把仓库弄得乱七八糟,大家都不满意。你去管仓库,是肯定行的。就是不跑车就没有里程补贴,工资嘛,四十块一个月,票据啥的跟之前一样。”
四十块。
比开车时少了十几块,还没有各种出车补助。
在那个年代,一个普通工人工资也就三十块左右,四十块虽然不算低,但对比他之前有时候一个月能拿六七十块来说,少了很多。
赵晚棠刚想开口说什么,却见肖卫国嘴角竟然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队长,谢谢组织照顾。”肖卫国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,紧紧握住了李队长的手,“四十块不少了。只要能给公家干活,只要还能在这个院子里待着,我干!仓库那摊子,我下午就去收拾。”
李队长没想到他这么痛快,原本准备好的那堆安抚的话全憋了回去,心里反倒一阵惭愧,用力回握了一下:“好!卫国,我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人!那仓库交给你,我就放心了!手续这就给你办,明天正式上班!”
办手续很快,一张调令,一个工作证。
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太阳正好升到头顶,暖洋洋的。
肖卫国拄着拐,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那扇斑驳的红漆大门,这里将是他的新战场。
他转过头,看着赵晚棠,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:“棠棠,以前我开车,一个月有一半时间在外面,留你一个人在家。以后,我天天能回家,天天能看着你,值了。”
赵晚棠愣住了,随即眼眶一红,用力点了点头,只要人还在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肖卫国笑了笑。
赵晚棠赶紧上前,挽住他的胳膊。
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重叠在一起,被拉得很长,稳稳地投在回家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