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里的噪音,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轰隆声。
赵晚棠坐在车间角落的临时统计台前,感觉连牙齿都在跟着织机的节奏颤动。
自从接了临时统计员的活儿,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得泡在这里,核对白班夜班的产量,计算损耗,再定期把汇总好的报表送到生产科去。
生产科在办公楼的三层,一进门就能闻到那种令人安心的纸张和墨水味,和楼下车间的棉絮、机油味截然不同。
赵晚棠第一次去送报表,是有些局促的。
她穿着统一的蓝布工装,袖口还沾了一点来不及擦掉的蓝墨水,站在那排宽敞的办公桌前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接她报表的,是个叫林笑笑的办事员。
第一眼看见林笑笑,赵晚棠有些愣神。
这姑娘长得真好看,皮肤白皙,一双眼睛弯弯的,像含着两汪水。
她不像车间里的女工那样把头发紧紧塞在帽子里,而是烫了那个年代流行的“鸡窝头”,虽然有些凌乱,却透着一股子精心打理过的俏皮。
“哟,新来的?”林笑笑接过报表,没急着看,而是上下打量了赵晚棠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,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,“长得挺俊啊,叫啥?”
“赵晚棠。”赵晚棠有些不习惯这种直白的夸赞,脸微微一热,声音也低了几分,“我是织布车间的临时统计员,以后报表都我来送。”
“赵晚棠……名字也好听。”林笑笑笑了笑,随手翻了翻报表,手指上涂着一层透明的指甲油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“行,以后你就找我。这报表做得挺清楚,比我之前见的那个强多了,她那字跟狗爬似的。”
赵晚棠没想到对方这么随和,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,小声道了句谢。
“谢啥,都是同事。”林笑笑摆摆手,忽然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,带着一丝好奇,“听说你男人出过车祸?腿不太灵便?你还能安心工作,心挺大啊。”
这话问得有些冒失,甚至有点戳人痛处。
赵晚棠眼神暗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,淡淡道:“他是为了公家的事受的伤,现在好多了。”
林笑笑看着她平静的眼神,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被这种淡然打动了,语气软了几分:“也是,谁家还没个难处。行了,你忙去吧,以后常来,我在这儿。”
赵晚棠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接下来的几次送报表,林笑笑依然爱笑,话也多。
她会跟赵晚棠抱怨生产科的科长是个秃顶老头,爱摆架子;也会说食堂今天的红烧肉肥得流油,没法下咽。
赵晚棠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附和一两句,话不多,但眼神很专注。
有一次,天很阴,看着要下雨,赵晚棠送报表时,手里还抱着厚厚一叠织布车间的生产日志。
走到生产科门口,因为手里东西太多,加上心里惦记着肖卫国的腿阴天会疼,脚步有些急,不小心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
“哎呀!”她惊呼一声,手里的日志眼看就要散落一地。
一只涂着亮晶晶指甲油的手迅速伸过来,稳稳地托住了最底下那几本。
是林笑笑。
她正好出门打水,看见这一幕,眼疾手快地帮了一把。
“你这人怎么毛手毛脚的?”林笑笑嘴上数落着,手上却利索地帮她把散落的文件拢好,重新码齐,“这要是撒了,你今晚别想下班了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很自然地帮赵晚棠理了理被碰歪的衣领,动作亲昵得像姐妹。
赵晚棠看着她,心里那点因为陌生而产生的隔阂消散了不少。
她真心实意地道谢:“谢谢你啊,林姐。”
“叫啥林姐,叫我笑笑就行。”林笑笑把日志塞回她怀里,顺势挽住了她的胳膊,凑近她耳边小声说,“走,进屋说。以后送东西慢点,这门槛高,专门绊那些心里装着事的人。咋了,家里那口子闹脾气了?”
赵晚棠被她挽着,闻着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,摇了摇头:“没有,就是今天天气不好,怕他腿疼。”
“啧,还是你心细。”林笑笑感叹一声,拉着她在办公桌前坐下,倒了杯热水递给她,“我那口子,有个头疼脑热就哼哼唧唧,哪像你家肖师傅,那是真爷们儿。晚棠,你别不爱听,我就喜欢长得好看又实诚的。”
赵晚棠捧着温热的搪瓷杯,听着林笑笑这没遮没拦却又透着真诚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