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上午十点多，周庆山又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，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，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，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卫室，在登记簿上刷刷写下：“周庆山，供销社，送货。”
门卫老刘按照王科长提前打过招呼的，笑呵呵地拦住他：“周科长，保卫科今天查安全，所有出厂物品都得开包看看，您别介意。”
“查安全？”周庆山皱了皱眉，但脸上很快堆出笑，“应该的应该的，公家的规定嘛。”
他主动把文件袋递过去。
老刘接过袋子，打开一看，里面除了几份文件，还塞着两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。
拆开报纸，里面赫然是两轴棉纱，每轴大约两斤多，刚好是能藏在文件袋里的最大分量。
周庆山的脸地白了。
“周科长，这棉纱是怎么回事啊？”老刘故意装糊涂。
“这……这是样品，人家让我带回去看看质量的。”周庆山声音发虚，眼神四处乱飘。
王科长从门卫室里屋走出来，身后跟着两个保卫科的人，
“供销社要棉纱样品，去纺织厂拿？周科长，您这逻辑，我听着有点绕啊。”
周庆山张了张嘴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诬陷！我是国家干部！”
“国家干部更该清楚，偷拿公家物资是什么罪。”王科长冷着脸，一挥手，“带走。”
周庆山被押上自行车后座，一路上还嚷嚷着“我要见你们厂长”，但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厂门外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不到中午，周丽就知道了。
她冲进生产科办公室的时候，赵晚棠正在跟李科长核对十一月份的产量报表。
林笑笑在旁边整理文件，抬头看见周丽那张扭曲的脸，吓得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。
“赵晚棠！你这个贱人！”周丽一进门就尖叫起来，直奔赵晚棠的桌子，“你凭什么查我姐夫！你是什么东西，也敢动我周家的人！”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李科长“啪”地一声把茶杯放下，脸色铁青：“周丽！你撒什么泼！证据确凿的事儿，你还来办公室闹。”
“科长，你别管！”周丽红着眼，指着赵晚棠的鼻子，“她就是嫉妒！她心里不平衡，就专门找我们家的茬！”
赵晚棠放下笔，慢慢站起身。她没生气，也没慌，只是平静地看着周丽，眼神像一潭深水。
“周丽，”她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姐夫被保卫科带走，是因为他今天上午从门卫出厂的文件袋里，搜出了两轴棉纱。这不是我查的，是门卫按规定检查发现的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，摊在桌上：“这是十二月织布车间乙班三组组长孙德贵签字的领料单，超额领料三批。这是废料间小崔的过秤记录，十二月二十三日废料量异常翻倍。这是门卫的出厂登记簿，你姐夫十二月份进出工厂七次，其中两次包裹重量在三到五斤，刚好是一小截棉纱轴的重量。”
她每说一句，就拍一下对应的纸。
“所有数据，都有据可查。你姐夫的行为，是盗窃国家计划物资。这事儿，我一个统计员说了不算，保卫科说了也不算，得厂里定。”
周丽瞪着那堆纸，嘴唇发抖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还有，”赵晚棠顿了顿，眼神冷了下来，“你说我嫉妒你，我嫉妒你什么，我男人现在腿也好了，工作也安稳，你这样会让我怀疑你是不是也有参与，毕竟那是你姐夫。”
“你胡说，你……你……”周丽浑身发抖，眼泪夺眶而出，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“站住。”李科长冷冷地开口，“周丽，你今天擅闯办公室、辱骂同事，这事我得跟你们车间主任说一声。你回去等着。”
周丽踉跄着跑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，林笑笑一嗓子跳起来：“晚棠！太解气了！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！”
李科长也难得地笑了笑：“晚棠，干得好。这事儿你立了一功。等保卫科那边结案，我给你请功。”
赵晚棠点点头，重新坐回位子上，拿起算盘，继续拨珠子。
下班的时候，天阴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雪。
赵晚棠走出办公楼，远远看见肖卫国靠在自行车上等她。
今天他穿了那件军绿色棉袄，鼻尖冻得有点红，看见她出来，嘴角立刻翘了起来。
“案子破了。”赵晚棠没瞒他，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肖卫国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做得对。但以后小心点，周丽那人不讲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晚棠靠在他肩膀上，“不过李科长说要给我请功。”
两人推着车慢慢往家走。路灯忽明忽暗，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着。
到了家门口，赵晚棠推开门，肖卫国跟在后面进屋，两人吃完饭就赶紧洗洗睡了。
窗外，天彻底黑了。
风刮得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