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瑾一岁生日过后,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,一天一天,稳稳当当地往前走。
肖卫国当了仓库组长,每天比之前忙了不少。运输队一共三个仓库,他管的是二号库,手下带了两个保管员,一个老刘,五十来岁,性子慢但人踏实;一个小徐,二十出头,刚从知青点回来,手脚勤快但毛躁。
每天早上,他先去库房转一圈,核对头天的收发记录。然后回办公室,把当天的领料单、退料单一张张过目,签字盖章。下午有时候要去现场,哪个车间领了什么料、还剩多少库存、哪些该补了,心里都得有本账。
“卫国,你现在管全库了,比之前累吧?”老刘有一天在库房里问他。
“累点好。”肖卫国蹲在地上清点一摞螺丝,头也不抬,“闲着才心慌。”
其实他心里清楚,这仓库组长不只是“多管两个人”的事。
账目要经得起查,物资不能丢,领料不能乱。他每天晚上躺炕上,脑子里还在过当天的数字,哪张单子签了,哪个车间的库存该补了。
但他不觉得苦。工资涨了两块,手里有了点余钱,秋瑾一天天长大,赵晚棠的工作也稳当。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比现在更有奔头过。
赵晚棠在生产科的日子,进入了一种安静的顺遂。
标准化报表模板推行了三个月,效果立竿见影。
以前月底汇总全厂数据要五天,现在三天就够了。各车间的统计员一开始嫌麻烦,用了两个月之后发现确实省事,不用被赵晚棠打回去重填了,交表一次过。
李科长在全厂生产会议上提了这件事,当着十几个车间主任的面说:“生产科赵晚棠同志搞的这个模板,全厂推广,效果很好。大家回去也多琢磨琢磨,怎么把工作做得更规范。”
散会后,林笑笑在办公室里激动得直拍桌子:“晚棠!你被科长在全厂大会上点名了!”
“小声点。”赵晚棠低头拨算盘,嘴角微微翘着,“那是模板好用,不是我厉害。”
“就是你厉害!”林笑笑不依不饶,“你等着,年底先进生产者肯定有你。”
赵晚棠没接话。她心里清楚,工作确实比以前顺了,但顺了之后,反而少了那种“攻克难题”的兴奋感。
每天对着同样的表格、同样的数据、同样的流程,像钟表一样准,但也像钟表一样,没什么意外。
说不上好还是不好。日子是稳的,工资是够的,领导是认可的。但心里偶尔会冒出一个很小的、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声音就到这儿了吗?
她把这个声音按下去了。秋瑾还小,家里开支不小,她没资格想别的。
那天下班回去,吃完饭,赵晚棠和肖卫国都在各忙各的,孙婶在厨房洗碗。
忽然秋瑾会走了,不是那种扶着墙挪,是撒开腿自己走。
第一天会走的时候,她摇摇晃晃地从炕这头走到那头,走到赵晚棠跟前,一头扎进她怀里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“麻……麻……”
赵晚棠正在补袜子,手里的针一下子停了。
“你叫啥?你再叫一声?”她蹲下来,双手扶着秋瑾的小肩膀,眼睛亮得不行。
秋瑾看看她,又看看旁边的肖卫国,咧嘴一笑,又喊:“麻麻!”
“哎!哎!”赵晚棠一把抱起她,眼泪差点掉下来,“会叫妈了!会叫妈了!”
肖卫国在旁边酸得不行:“咋不叫爹?亏得我还老教她。”
秋瑾歪着小脑袋看了看他,过了几秒,也喊了一声:“爹!”
肖卫国蹲下来张开手臂:“来,爹抱!”
秋瑾从赵晚棠怀里扑过去,肖卫国一把接住,举过头顶转了个圈。小家伙在他头顶上笑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
孙婶在厨房听见动静,探出头来,看见这爷俩一个举着一个被举着的,笑得合不拢嘴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。秋瑾会走了,会叫人了,会追着肖卫国要抱抱了。赵晚棠的工作稳稳当当。肖卫国每天准时上下班,偶尔加班盘点,但也从不耽误回家吃饭。
直到1977年10月的一天。
那天上午,赵晚棠正在办公室核对九月份的产量数据。窗外的大喇叭忽然响
先是放了一段《东方红》,然后播音员用清晰而郑重的声音念道:
……国务院批准,教育部决定,今年恢复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制度……凡是工人、农民、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、复员军人、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,均可报名参加……
赵晚棠手里的笔停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广播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晚棠?晚棠?”林笑笑推了推她,“你听见没?恢复高考了!”
赵晚棠回过神来,放下笔: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考不考?”林笑笑眼睛亮得吓人,“我肯定报!我几年没摸过课本了,但不管了,拼一把!”
赵晚棠没说话。她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飞快地转,77年冬天的考试——离现在只有两个月。
两个月,捡起几年没碰的数理化,还要上班、带孩子、做家务。
她心里慢慢有了主意。
“笑笑。”她转头看向林笑笑,“我也报,咱俩一起好好复习。”
广播还在响。走廊里有人跑过去,有人在议论,有人站在窗前发呆。整个纺织厂的空气,忽然间不一样了。
赵晚棠低下头,继续拨算盘。但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她心里那个被按下去的声音,又冒出来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