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勤部的活儿不轻松,但有一点好,准点上下班。
以前当仓库组长,有时候车间临时领料、或者月底盘库,他得忙到天黑。现在坐办公室,管全队劳保申领、物资计划、办公用品台账,时间钉死的,早上七点半到,下午五点走。
第一个星期,肖卫国还有点不习惯。每天下午四点五十,他就开始收拾桌子上的单据,把钢笔帽盖好,把台账合上。四点五十五,拎着搪瓷缸子去水房把茶叶倒了,杯子洗了。五点整,准时出门。
走出运输队大门的时候,夕阳照在脸上,他觉得自己像刚放学的小学生,脚步都比平时轻快。
回家路上要经过菜市场,他顺道买把小白菜或者几个西红柿,有时候碰上便宜的排骨,也割两块钱的带回去。到家五点半,赵晚棠还没回来,秋瑾正缠着孙婶要。
他把菜放下,洗了手,蹲下来抱秋瑾:“爹回来了。今天乖不乖?”
秋瑾一岁半了,小嘴特别甜,趴在他肩膀上蹭蹭:“爹——乖。”
“乖就好。”他笑着把她举起来,转个圈,然后进厨房烧水、择菜、淘米下锅。
六点刚过,赵晚棠推门进来。一进门就闻见米饭香。
“你又做饭了?”她一边换鞋一边说。
“简单炒个白菜,蒸了鸡蛋羹。”肖卫国从厨房探出头,“你先看会儿书,饭好了我叫你。”
赵晚棠走到厨房门口,倚着门框看他忙活。
肖卫国系着孙婶的旧围裙,粉底碎花的,他一个大老爷们系着有点滑稽,但他毫不在意,正拿锅铲翻白菜。
“你围裙带子系歪了。”她走过去,伸手帮他重新系了一下。
手指碰到他后腰的时候,他身子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声音有点闷。
“谢啥。”她没走,就站在他旁边,看他炒菜,“今天后勤部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老周让我先跟他对一个月的账,熟悉流程。”他把白菜盛出来,关了火,转身看她,“你今天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她摇摇头,顿了顿,“就是数学还是慢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他拿抹布擦了擦手,很自然地说,“你那么聪明,肯定行。”
赵晚棠看着他,他脸上还沾了一点点灶灰,是刚才添煤的时候蹭上的。
她伸手,用拇指轻轻把他脸上的灰擦掉。
肖卫国低头看着她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。厨房里还冒着饭菜的热气,窗外是深冬的暮色。
“脸上……干净了?”他小声问。
“干净了。”她说,然后转身去洗了把手。
肖卫国端着菜出来,从吃饭到收碗,他嘴角一直翘着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。
每天早上,肖卫国先起来,把炉子捅开,烧上水,然后叫赵晚棠和秋瑾起床。赵晚棠洗漱完先看书,他喂秋瑾吃早饭,有时候是蒸鸡蛋羹,有时候是一小碗稀饭配咸菜。
晚上赵晚棠看书,有时候算题算到半夜,一抬头,发现他已经靠在叠好的被垛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没补完的袜子。
她就把台灯拧暗一点,轻轻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。
他迷迷糊糊地翻个身,手伸过来,攥住她的衣角。
像怕她跑了似的。
——
广播响了之后的那几天,纺织厂里像炸了锅,都在讨论高考,现在过了半个月,热度总算下来了。
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,赵晚棠和林笑笑商量说开介绍信,这事儿得先去和李科长通个气儿。
下午两点,两人敲开了李科长办公室的门。
李科长看见赵晚棠和林笑笑一起进来,放下手里的笔,推了推眼镜:“咋了?俩人一起,有事?”
“李科长,我们……”赵晚棠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们想报名高考,需要单位开介绍信。”
李科长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赵晚棠脸上移到林笑笑脸上,又移回来。
“你们两个都报?”
“嗯。”两人同时点头。
李科长沉默了几秒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又戴回去。
“晚棠,你的情况我了解。你进厂时间不长,从车间到办公室,又搞出那个标准化模板,是好苗子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但赵晚棠听得出里面的分量,“笑笑也是,脑子活,学东西快。你们要是走了,生产科至少得半年才能补上人。”
赵晚棠心里一紧。她知道李科长说的是实话,厂里培养一个能独立做报表的统计员不容易,从熟悉流程到熟练操作,没个半年根本不行。
“李科长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我不是拦你们。”李科长打断她,摆了摆手,“我自己也是从车间出来的,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。我只是得跟你们说实话,我同意你们考,但厂里不一定同意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笑笑忍不住问。
“介绍信要厂里盖章,不是我一个科长说了算。你们得去人事科走正式申请。”李科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信笺,铺在桌上,拿起笔,“我给你们写个意见,‘该同志工作表现良好,同意其参加高考报名,请人事科审批’。但人事科那边怎么批,我不敢保证。”
他低头写字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写完,把信笺递给赵晚棠,又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去吧。”李科长挥了挥手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考上了是你们的本事。考不上,回来我还用你们。”
人事科在三楼,走廊尽头那间。
赵晚棠和林笑笑站在门口,互相看了一眼。林笑笑咽了口唾沫:“我先说还是你说?”
“一起说。”
敲门进去。人事科坐着一个干事,姓郑,四十来岁,瘦瘦的,戴一副老式圆框眼镜,正在埋头填表。听见有人进来,他抬起头,看见是两个年轻姑娘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有事?”
赵晚棠把李科长的信笺递上去:“郑干事,我们想报名高考,需要单位开介绍信。”
郑干事接过来,看完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你们两个都是生产科的?”
“嗯。”
他放下档案,看着两人:“你们知道厂里培养一个统计员要花多少精力吗?你们刚能干利索,就要去考大学?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笑笑小声说:“考不上就还回来上班。”
郑干事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:“现在全厂上下都在搞生产,人手本来就紧。你们要是走了,李科长那边报表谁做?再说了两个月能复习成什么样?别到时候考不上,工作也分了心,两头落空。”
赵晚棠听得出他是好意。不是刁难,是心疼厂里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人,也心疼两个姑娘白忙活一场。
但她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郑干事,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但我还是想考一下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林笑笑站直了身子。
郑干事看着她们,半天没说话。
“复习期间,我们绝不耽误工作。”赵晚棠又说,“报表按时交,数据不出错。下班和周末才看书。”
林笑笑猛点头:“对,我保证不偷懒!”
郑干事又看了她们几秒钟,他拿起笔,在李科长的信笺下面加了一行字:“经研究,拟同意该二同志参加高考报名,请厂领导审批。”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两人:“我把申请报给厂领导。批不批,看厂里。但我这儿同意了。”
赵晚棠和林笑笑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“谢谢郑干事!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郑干事把信笺夹进文件夹里,“厂领导那边不一定好过。你们回去该干嘛干嘛,等通知。”
两人出了人事科,走到楼梯口,林笑笑一把抓住赵晚棠的手,用力捏了一下。
“成了!”
“还没成呢,还得等厂里批。”赵晚棠压低声音,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“管他呢!郑干事都签字了,厂里还能不给面子?”林笑笑蹦了一下,又赶紧稳住,怕被人看见。
走廊里很安静,窗外的风刮过来,把一张废报纸吹到了墙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