介绍信批下来的那天,赵晚棠和林笑笑在厂门口碰了头,一起往县教育局跑。
两人骑车赶到时,教育局门口排了长队。
从大门一直排到街上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长蛇。有男有女,有年轻的小伙子,也有三十好几的汉子,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,听说最大的考生四十多岁。所有人都缩着脖子,搓着手,怀里紧紧抱着户口本和介绍信,眼睛盯着大门里面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林笑笑站在队尾,瞪大了眼,“这么多人?”
“第一年嘛。”赵晚棠把介绍信塞进棉袄里面的口袋,贴着胸口放着,怕风吹跑了,也怕出汗弄湿了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等了快一个小时,终于轮到她们。
报名点设在教育局一楼的大会议室里。几张课桌拼在一起,后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,一个负责登记,一个负责收材料。桌上堆着一摞摞表格,旁边的铁皮炉子烧得通红,屋子里热得让人想脱棉袄。
“姓名?”登记的人头也不抬。
“赵晚棠。”
“年龄?”
“二十一。”
“单位?”
“县纺织厂,生产科。”
“报考类别?文科还是理科?”
赵晚棠看了林笑笑一眼。两人早上出门前就商量好了,都报文科。
理科要考物理化学,她们两个月根本捡不起来。文科,语文是赵晚棠的强项,政治靠背,历史地理虽然荒废了,但至少能看懂,突击一下有希望。数学是短板,但文科数学相对简单,而且分值占比一样,能拿多少拿多少。
“文科。”赵晚棠说。
旁边林笑笑也跟着说:“文科。”
登记的人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,笔尖顿了一下:“两个都是纺织厂的?”
“嗯,一个科室的。”林笑笑咧嘴笑了笑。
那人没再说什么,低头在表格上勾了几笔,然后推过来一张志愿填报表。
“志愿,填四个,按意愿顺序填。”
赵晚棠拿起那张表,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
志愿。
她低头看着上面的空格,一个一个填,她填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怕写错了就改不回来。
林笑笑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:“你第一志愿填的师范?”
赵晚棠没抬头:“对,你呢?”
“我也填的师范。”林笑笑嘿嘿一笑,“咱俩一样。以后当了老师,寒暑假还能一起逛街。”
赵晚棠忍不住笑了。
填完,她把表交回去。工作人员扫了一眼,盖章,然后递给她一张准考证,上面印着她的名字、考号、考场和考试时间。
1977年12月10日—11日。
赵晚棠接过准考证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考号是手写的,墨迹还没干透,蹭了她手指上一点黑,她没擦,就那么看着。
“走!”林笑笑在旁边拽她的袖子,“拿到了!”
两个人挤出人群,站在教育局门口的台阶上。风还是那么大,天还是那么冷,但两个人都觉得浑身热得不行。
“我拿到了。”赵晚棠低头看着手里的准考证,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也拿到了。”林笑笑举起自己的那张,在风里晃了晃,“十二月十号!还有不到二十天!晚棠,你紧张吗?”
赵晚棠想了想,说:“不紧张。就觉得……像做梦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林笑笑把准考证小心地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,谁也没走。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,但谁也没去整理。
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
赵晚棠推开门,屋里暖烘烘的,肖卫国正陪着秋瑾玩。
孩子趴在他旁边,拿着一支没墨水的旧钢笔,在废纸上乱画,画的全是圈圈,嘴里还嘟嘟嘟地给自己配音。
听见开门声,秋瑾抬起头,看见是赵晚棠,立刻扔了笔,手脚并用地爬过来:“麻麻!”
赵晚棠弯腰把她抱起来,亲了一口:“想我了没?”
“想!”秋瑾响亮地答了一声,然后看见她手里的准考证,伸手去抓。
“准考证。”赵晚棠把证举高了点,笑着看了肖卫国一眼,“报上名了。”
肖卫国放下笔,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嗯。十二月十号考。”她把准考证递给他,“你看看。”
肖卫国接过准考证,翻来覆去地看。
考两天。他念出声,把准考证小心地递回去,“你放心考。家里有我。”
孙婶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萝卜干出来,叫赵晚棠吃饭,她回来的有些晚,就留了些饭放锅里温着。
赵晚棠吃着孙婶专门给她蒸的蛋羹,又看了看放好的准考证。
二十天后,她要走进那个考场。
不管结果如何,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