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八年一月,快过年了。
纺织厂里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,走廊上贴了红纸写的“安全生产”对联,食堂门口挂了一串塑料彩带,连李科长都破天荒地穿了件新做的蓝卡其布中山装,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,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。
赵晚棠坐在办公桌前拨算盘。自从考试结束,她就没再碰过书本了。日子照常过,工作照常干,报表照常填。
一月二十几号,具体哪天她记不清了,反正就在腊月二十八前后,厂里快放假了。那天快下班了,人事科的干事跑到生产科门口,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
“赵晚棠在不在?”
赵晚棠抬起头:“在。”
“你过来一趟人事科。”
赵晚棠放下笔,跟着往人事科走。
走到人事科门口,推开门,进去。
人事科里,王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不大,薄薄的,左上角印着红字,招生办公室。
赵晚棠站在门口,脚像钉在了地上。
王科长抬起头看她,表情有点复杂。他把手里的信封翻了个面,又翻回来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赵晚棠。”他叫了一声,“你的录取通知书,邮局寄到厂里来的,刚到。之前就到了一批,你的算是晚一点的。”
他把信封递过来。
赵晚棠走过去,双手接住。牛皮纸的,边角有点翘,红印章盖得用力,印泥渗到了纸纤维里。
王科长沉默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,语气郑重:“通知书你收好。接下来要办手续,厂里面要办调离,你的户口、粮食关系都得转走,手上统计的那些台账、报表,也要跟接手的人交接清楚。估计是三月份报到,时间不算宽裕,这些天你要抓紧。”
他当初是拦过她的。那时候他觉得一个纺织厂的统计员,安安稳稳的,考什么大学?现在人家真考上了,他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。
“谢谢您,我知道了。”
“行。”他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,“去吧。”
赵晚棠攥着信封走出人事科。走廊里没人,快下班了,大家都忙着收尾。她靠在墙上,低头拆开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。她展开,目光先落在那几个字上“录取通知书”。
赵晚棠把通知书叠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她走回生产科,已经到下班的时间了,科室里已经没人了,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往家赶。
腊月里的傍晚冷得厉害,风里带着股土腥味,像是要下雪。
赵晚棠推开院门,孙婶正在厨房里忙活,煤炉上炖着肉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赵晚棠抱着秋瑾走进厨房:“孙婶。”
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孙婶头也不抬。
肖卫国今天回来晚了,快过年了,各个单位都在张罗年货,作为后勤部的,他难免要忙点。
吃饭的时候,四个人围坐在桌子前,赵晚棠忽然出声:“孙婶,卫国,我考上了。”
肖卫国正吃着呢,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考上了,紧接着又听她说“录取通知书寄到厂里了,今天下班的时候人事科的通知我去拿的。”
“考上了,咋样?”肖卫国这才反应过来,把碗放下。
“咱县里的师专,上两年。”
“可以,离咱家近,平时还能住家里。”肖卫国点点头,想着离家近,还可以住家里。
孙婶倒是没多问,她还在喂孩子吃饭,没多注意听,但也听了个大概,知道赵晚棠考上了。
第二天早上,赵晚棠去厂里上最后一天班,腊月二十九,厂里放年假了。
走到厂门口,林笑笑从后面追上来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:“晚棠!昨天人事科找你到底是啥事?憋了我一晚上了!”
赵晚棠回头看她。林笑笑眼睛底下有黑眼圈,她最近睡不好,天天惦记着通知书的事。
“我的通知书到了。”赵晚棠说,“昨天寄到厂里人事科的。”
林笑笑眼睛一亮:“你考上了!”
“嗯。本地师范专科学校,两年制。三月一号报到。”
林笑笑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又咽回去了。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棉袄扣子,声音闷闷的:“那你收到了……我还没收到……是不是就是没考上啊?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不一定。”赵晚棠握住她的手,“通知书是分批发的。每个学校发的时间也不一样。再等等,说不定过两天就到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别太着急,着急也没用。”赵晚棠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林笑笑吸了吸鼻子,点了点头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把心里的慌乱压下去了一点。
“你三月开学?”
“嗯。”
林笑笑应了一声,然后勉强笑了笑:“那我先祝你当大学生了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进厂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