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后,赵晚棠返校。
这天,师专的大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,长条木凳挤得人挨人,空气中混杂着旧木头、汗水还有纸张油墨的味道。台下两百多名毕业生,个个神色紧绷,有人手心攥出了汗,有人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全都盯向主席台。
主席台上摆着几张刷着红漆的长桌,校领导、文教局来的干部依次落座,话筒带着沙沙的电流杂音。
主持大会的校领导先讲了一通服从国家分配、到基层教育岗位建功的套话,话音落,便把手里厚厚的分配名册递给文教局的干事。
干事站起身,清了清嗓子,拿起名册,礼堂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老旧吊扇嗡嗡转动。
“现在宣读七七级师专毕业生分配方案。”
他一字一顿,念出名字,紧跟着就是分配去向。
“张桂兰 —— 红旗公社中心小学。”台下角落里,一个女生肩膀微微垮下去,低声叹了口气。
“王建国 —— 下河镇中学。” 男生长长呼出一口气,脸上露出释然。、
……
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,有欢喜,也有压抑的叹息。不少人分到偏远公社中小学,听见名字之后,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赵晚棠坐在人群中间,心口突突直跳,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头,耳朵绷得紧紧的,周遭的喧闹仿佛都隔了一层,全世界只剩下话筒传来的声音。身旁的刘秀芝紧张得指尖掐进她胳膊,两个人都屏住呼吸。
名册一页页翻过,念到她的名字。
“赵晚棠 —— 第二实验中学。”
那几个字落下来的瞬间,赵晚棠脑子嗡的一声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周遭几道目光唰地投向她,有羡慕,也有几分诧异。
身旁刘秀芝激动地悄悄捏了捏她的胳膊,压着嗓子低声:“是县城!分到县城了!”
赵晚棠喉头微紧,眼眶微微发热,强压下翻涌的心绪,挺直脊背。
名单还在念着,刘秀芝的名字还没出现,但此刻的她还在为赵晚棠高兴,等了一会儿,终于听见她的名字了。
“刘秀芝——青山镇中学”
“晚棠,王老师真的没敷衍我,上次我说希望能分到青山乡的学校,竟然真的分到了。”刘秀芝结婚之后就和那个技术员住青山镇了,当时登记的时候,她也跟王老师提了,现在好了,也不用再担心了。
台上还在继续往下念其他人的名字,礼堂里此起彼伏响起或喜或忧的动静。大会还在继续,可方才那一句分配去向,沉甸甸落在她心上。多年辛苦读书,辗转挣扎,终于落得一个踏实的归宿。
随着分配去向落下帷幕,离校手续也办得很快。
报到证发下来了,上面盖着省教育局的大红章:分配至县第二实验中学。户口迁移证、粮油关系转移证,一样一样地装进布包里。赵晚棠站在宿舍里,看着空荡荡的床铺,马兰已经走了,陈红也走了,吴小翠和郑娟在收拾最后一点东西。
她把自己的书装进箱子里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宿舍,拎着箱子走了出来。
肖卫国还在楼下等她,已经送了一趟下去,这是最后的东西,收拾完,就要和这个学校告别了。
赵晚棠和肖卫国两人分别骑上车,慢慢驶出校园。
一路上,都没怎么说话,偶尔碰到同班的同学,大家也是匆匆打了个招呼,就各奔东西了。
“回去可以休息半个多月,等三月二十八号再去县二中报道,可以好好陪陪咱闺女了。”
赵晚棠看着校园里来来去去的行人,有些伤感,但接下来大家就要去奔赴各自的前程了。
到家还早,肖卫国把东西放下又骑着车去运输队了,和老周主任打了招呼,可以晚点到。
孙婶帮着赵晚棠把被子和衣物收拾了,秋瑾在旁边也想帮忙,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这一幕:
“闺女,去倒杯水给娘喝。”
秋瑾哒哒哒的跑去倒了杯水,又哒哒哒的跑回来,一杯水就只剩半杯了,剩下的都在路上。
“娘,喝。”
赵晚棠一口喝完了水,又指挥她去给孙婶倒一杯:“孙奶奶也渴了,去倒杯水给孙奶奶,路上记得别跑,慢慢的,别再把水撒了。”
终于,被子拆好了,后面又是大工程,得洗得晒。
三月的水还是凉的,但是看着自家闺女那跃跃欲试的模样,怕她着凉,赵晚棠只能去烧热水,兑着洗了。
赵晚棠还在认真的搓洗,孙婶一脸犹豫的开口了:“棠丫头啊,孙婶给你说个事儿。”
赵晚棠没注意到孙婶的脸色,还在专注的拧着被单呢,“您说。”
“你现在也毕业了,听卫国说,分到了县二中,这学校离家也近,秋瑾也大了,我想着等后天我就回村子吧。”
赵晚棠听到这就坐不住了,抬头看着孙婶,有些难以置信,虽然她现在是确定好了,但还没料到孙婶会提出回村。
“为什么?你走了我怎么办?秋瑾怎么办?”赵晚棠很激动,着急的抓住孙婶的手,“孙婶,你不是外人。你走了,这家里就空了,我和卫国之前都没人帮衬,我爹娘他们还得顾着我大哥二哥,你来了之后,就和我们的家人一样。”
孙婶的眼眶红了。她反手握住赵晚棠的手,拍了拍:“傻丫头。我一个老婆子,在这城里住着,浑身不自在,你们年轻人也有年轻人的日子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就看见秋瑾歪着脑袋问:“娘,孙奶奶,你们干啥呢?”
孙婶赶紧松开手,抹了抹眼角,站起来:“没干啥。来,丫头,穿上鞋,地上凉。”她弯腰给秋瑾穿鞋,动作很慢,但很仔细。
赵晚棠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。
她不是不知道孙婶想回村,她年纪大了,想回家了,在城里住了快三年,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回村子里住几天。但真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,她才发现,自己根本舍不得。
傍晚,肖卫国回来了。他推门进来,看见赵晚棠这副模样,眉头拧了起来,“毕业了,心里空?”
赵晚棠摇摇头,把孙婶要回村的事跟他说了。
肖卫国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脱了外套,坐在她旁边,想了想,说:“孙婶跟你咋说的?”
“她说我毕业了,秋瑾也大了,她想回村。”
“我去跟她说说。”肖卫国听完站起来。
“别——”赵晚棠拉住他,“我和她说等你回来再商量。你等会儿,等吃饭的时候说。”
肖卫国看了她一眼,嘴角扯了一下,那笑里带着点无奈,他走到厨房门口,看见孙婶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。
晚上,一家人坐着吃饭,肖卫国忽然开口,“孙婶,晚棠跟我说了。”
肖卫国声音放软了,“你帮我们带孩子,做饭、收拾屋子,哪一样不是你干的?这丫头,打小是你带大的。你走了,她得哭多少天?”
孙婶的眼圈红了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:“我就是……想回村了。我今年快六十了,在这城里住着,浑身不得劲。村里的房子空着,地也荒了,我还得回去等我儿子,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。”
赵晚棠听着他们的对话,眼眶湿了。她知道孙婶是真心想走,也知道肖卫国是真心想留。但她更知道,这件事,不是靠挽留就能解决的。
孙婶的心,已经飞回村子里了。
肖卫国不再挽留,只是说:“您再待几天,等周日我轮休,和棠棠一起送您回去。”
“好,好。”
这一晚,三个大人都满腹心事,只有小家伙安安稳稳的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