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人都洗漱完进里屋了,炉子烧着,很暖和,收音机开着,主要是给秋瑾听的,赵晚棠和肖卫国斜靠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。
“今个我和笑笑在里屋,听她说,纺织厂也去了不少的大学生,而且进去直接就是干部,之前我走的时候李主任的侄女被他安排当临时工,因为大学生来了,编制直接定了,把她给挤走了。”赵晚棠想起来下午她和林笑笑在屋里说的话,忍不住和肖卫国吐槽。
“说是让他们在生产一线上积累经验,可他们去一线了,那些临时工就被清退了,结果没做三个月又跑了,直接当干部去了。”
“生产科现在多了两个人,笑笑说本来还有机会往上升的,现在也卡死了。不过这也是应该的,他们辛辛苦苦读了几年书,有机会谁都想要。”
“是啊,所以我说你那时候明智,能考上大学,现在在学校就不用担心这些问题。”肖卫国听她说这些,又想起当时她考大学的坚持。
“陆技术员这一去,钢铁厂那边怎么办?”
“他说请了四天假,加上周末,能凑出五天。够用了。”
“五天能跑一个来回?”赵晚棠有些疑惑,毕竟之前肖卫国他们去那边都得一个星期。
“紧是紧了点,但要是顺利的话,够了。”
窗外是寒风阵阵,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,枝条在风中摇摆,月色下,影子在地上也随着风摆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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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天在帮着给肖卫国收拾东西,发现他的鞋裂了,这男人,啥都不说,竟让人担心。
供销社离家不远,她骑车去买了一双新的解放鞋,又买了两双厚袜子,回来的时候路过杂货铺,又进去买了一卷胶布,他那件旧棉袄的袖口磨破了,她打算今晚给他补一补。
从广省那边带回来那么多厚衣服,也不见他穿,说是在外面,财不露白,这样穿省的别人找麻烦了。
到家的时候,肖卫国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那个帆布包。
他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,一样一样检查,手电筒、电池、火柴、一小卷绳子、一把折叠刀、一个搪瓷缸子。他把电池装进手电筒里试了试,光柱雪亮,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全部装回去。
赵晚棠把新鞋和新袜子放在他旁边:“试试合不合脚。”
肖卫国拿起鞋看了看,脱下脚上那双旧鞋,换上新的,走了两步,大小刚好,点了点头:“合适。”
“合适就好。”赵晚棠说完,进了屋,拿出那件旧棉袄,坐在窗边,穿针引线,开始补袖口。
黄昏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她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。
肖卫国收拾完也没有打扰她,转身去灶房生火做饭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秋瑾明显感觉到了什么。她扒了几口饭,抬起头看看肖卫国,又看看赵晚棠,小声问了一句:“爹又要走了吗?”
赵晚棠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:“大人的事,小孩子别管。”
秋瑾低下头,扒了两口饭,又抬起头,看着肖卫国:“爹,你早点回来。”
肖卫国放下碗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:“爹给你带一支那种笔回来。”
上次吃饭的时候秋瑾说的,王老师有一个那种按一下就出来的笔,肖卫国听着就记下了,这次刚好给带回来。
秋瑾的眼睛亮了一下,用力点了点头,然后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。
夜深了,秋瑾已经睡着了。
赵晚棠把补好的棉袄叠好,放进帆布包里,又把新鞋和厚袜子塞进去,拉紧袋口的绳子,放在椅子旁边。
肖卫国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,是陆明远留下的那张零件清单。
“还在看?”她问。
“记一下。虽然他说他自己挑,但我心里得有个数,到了地方也知道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赵晚棠把外衣脱了,躺进被窝,说:“陆工说的那些话,是也想辞职?”
肖卫国见她要睡,就放下手里的纸,也躺了下来,想了想,说:“他那些话都是在给自己找理由,理由找够了,就差一个决心了。”
“那这趟回来,他就能下决心了?”
肖卫国摇了摇头,“不一定,但……至少他又多了一个理由。”
赵晚棠没有再问了,黑暗里安静了很久,就在肖卫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说:“卫国哥,你在外面跑,别光想着挣钱,也多想想自己。”
肖卫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四点多,肖卫国起来了,今天五点多就得走,赵晚棠担心的一晚上没睡安稳,见他已经起来了,也跟着穿好衣服起床。
灶房里漆黑一片,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,架上细柴,点燃,火光亮起来,驱散了黎明前的寒意。
昨天晚上她已经把面和好了,用湿布盖着放在盆里。她揭开布,面团发得恰到好处,用手指按了按,蓬松柔软。她在案板上撒了一层干粉,开始揉面、擀面、切面,动作利落而安静,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。
等肖卫国洗完脸回来,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,一碟咸菜,两双筷子。
肖卫国在桌边坐下来,端起碗,低头开始吃饭,赵晚棠在他对面坐下,屋里响起了吸面条的簌簌声。
“饼在帆布包里,用油纸包着,够你吃三天的。还有一壶水,灌满了。”
肖卫国站起来,走到椅子边,拎起那个帆布包试了试分量。比昨晚重了一些,他知道她又往里塞了东西,也没有打开看,把包挎在肩上,转过身,看着赵晚棠。
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。
肖卫国先开了口:“走了。”
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她的声音:“路上小心。”
孙德胜的车停在巷口,车厢里装着他们这次要带去南方卖的核桃、红枣和一些山货。
孙德胜正蹲在车头前面抽烟,看见肖卫国走过来,掐灭了烟头,站起来踢了踢轮胎:“走吧。”
肖卫国把帆布包扔进驾驶室,正要上车,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两个人同时回头,看见陆明远背着一个绿色帆布书包,一路小跑着过来了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,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,喘着气在车头前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