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几天，赵晚棠到的比平时早很多。
她把织布车间十二月份所有的领料单按日期排好，又找管仓库的老张要了入库底单，一张一张对着看。
林笑笑端着热水进来，看见她桌上摊了一大片纸，凑过去看了一眼，没敢出声，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的暖水瓶放在她桌角，又悄悄退了出去。
上午十点，第一条线索浮出来了。
领料单上，十二月的棉纱领用量确实比平时多出三批，都是同一个签字，乙班三组的小组长，孙德贵。
这人赵晚棠有印象，三十来岁，话不多，干活还算踏实，以前没出过岔子。
但她翻了交接班记录，发现一个细节：孙德贵每次领料的时间，都选在夜班和早班交替的时候。那个点车间最乱，上一班的人急着下班，下一班的人刚来，交接仓促，最容易浑水摸鱼。
赵晚棠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，又去废料间找王科长。
废料间的过秤记录是另一个女工管的，叫小崔。
李科长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，小崔看见赵晚棠来，把十二月的废料称重本递给她：“赵姐，你看，十二月二十三号那天，废料量突然翻了一倍多。”
赵晚棠翻到那一页，十二月二十三日，废料回收量四十七斤。
而平时的日均废料量在十八到二十二斤之间。
“那天有什么特殊情况吗？”赵晚棠问。
小崔想了想：“那天乙班三组是孙师傅带的班，好像换了批新纱轴。说是次品多，拆了不少。”
赵晚棠心里一跳。
把整轴的好纱拆散，混在飞花回丝里当废料带出去，这就是李科长说的那条路。
她谢过小崔，拿着记录回到生产科，又翻出门卫的出厂登记簿复印件。这是王科长中午拿过来的，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名字。
赵晚棠的目光顺着那些红圈一行行扫下去，忽然，一个名字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眼睛。
周庆山。
周丽的姐夫。供销社的科长。
登记簿上，十二月份，周庆山以“送货”名义进出纺织厂大门，一共七次。
每次带的包裹都不大，登记栏里写着零配件，但重量一栏，有两次填的是三至五斤。
三到五斤，刚好是一小截棉纱轴的重量。
赵晚棠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，半天没动。
这几条线在她脑子里慢慢连了起来，周庆山手里有供销社的渠道，能进出工厂大门，能弄到样品的名义。
而孙德贵在车间里把好纱混进废料，小崔过秤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废料被统一拉出厂，周庆山再接手，转手卖给城郊的小作坊。
一条完整的利益链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登记簿合上，起身去了保卫科。
王科长正在屋里抽烟，看见她进来，把烟掐了：“有眉目了？”
“有。”赵晚棠把领料单、废料记录、门卫登记簿一一摊开，把她的分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王科长越听，眉头皱得越紧。
听到“周庆山”三个字的时候，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周庆山是供销社的科长，手眼通天。”王科长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这事儿不能急，得拿到实锤。不然打草惊蛇，他一推六二五，咱们反倒被动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赵晚棠点点头，“先不动声色，继续盯。下次他再来，门卫那边能不能拦一下，说保卫科要抽查出厂物品？”
“行。”王科长拍了拍桌子，“这活儿你干得漂亮。等拿住了，我第一个给你请功。”
从保卫科出来，赵晚棠站在办公楼门口，深吸了一口冷气。
周丽。又是周丽。
她倒不是因为私人恩怨高兴——恰恰相反，她心里一点高兴的劲儿都没有。
周庆山是供销社科长，一旦查实，牵扯的面不会小。
厂里会不会护短？保卫科能不能顶住压力？她一个刚转正没几天的统计员，卷进这种事里，会不会被反咬一口？
但这些念头只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，就被她压了下去。
那些没有计划指标、买不到正经棉纱的私人小作坊，是催生这条利益链的根源。
有需求，就有供给。
今天查住了周庆山，明天还会有李庆山、王庆山。
除非，
除非有一天，这些小作坊能正大光明地办厂，原料能正大光明地买卖。
她摇了摇头，把这些念头甩开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案子还没破，她得把眼前这一步走好。
下班的时候，天又黑了。
赵晚棠走出办公楼，远远看见肖卫国靠在自行车上等她。今天他穿了那件军绿色棉袄，鼻尖冻得有点红，看见她出来，嘴角立刻翘了起来。
“今天这么晚？”他接过她的包，顺手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棉袄口袋，里面还是暖的。
“有点眉目了。”赵晚棠没说具体案情，只道，“明天可能还要晚一点，保卫科那边要配合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肖卫国没多问，只是握紧了她的手，“要是有人威胁你。”
“你就去揍他？”赵晚棠斜了他一眼。
“我现在揍不过，但我可以去拖着他。”肖卫国嘿嘿一笑。
赵晚棠被他逗乐了，靠在他肩膀上，手电筒的光晃晃悠悠地照在前面的路上。
“你说，以后要是政策变了，私人也能正大光明办厂、买原料，那是不是就没人偷了？”
肖卫国愣了一下，侧头看她：“怎么突然想这个？”
“随便想想。”赵晚棠往他肩膀上蹭了蹭，“今天查案子，发现偷出来的东西是卖给小作坊的。那些小作坊没指标，买不到正经原料，才有人钻空子。”
肖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这想法……不简单。”
“什么不简单？”
“大家都觉得，公家的就是公家的，私人的就是资本主义尾巴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先查你的案子，别的以后再说。”
赵晚棠没再问，但心里那颗种子，又深了一层。
回到家，肖卫国已经提前把饭做好了，白菜炖粉条，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。
赵晚棠洗了手坐下，一口粉条一口汤，吃得浑身暖洋洋的。
“今天仓库那边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“收尾了，仓库那边没啥事儿。”肖卫国夹了一筷子白菜。
晚上，两人躺在床上。
赵晚棠靠在他怀里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，渐渐睡了过去，肖卫国看着赵晚棠的睡颜，一只手搭过来，也睡了，这几天赵晚棠忙，轻重缓急他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