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考结束后的那个下午，校园一下子空了。
赵晚棠把最后一张成绩单核对完毕，合上文件夹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，李向东和周晓丽早就走了，连王丽华的座位都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，热风从纱窗缝里灌进来。赵晚棠坐了一会儿，起身把窗户关好，锁上抽屉，拿起布包走出了办公室。
校门口的铁门已经锁了一半，看门的老张头正蹲在门房里抽烟，看见她出来，招了招手：“赵老师，放假了啊？”
“放假了。张师傅，下学期见。”
“哎，下学期见。”
赵晚棠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排平房教室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立着，红旗在旗杆顶上耷拉着，没有风。
她骑上车，往家的方向去。
……
暑假的头几天，赵晚棠彻底放松了下来。
不用早起，不用备课，不用改作业。她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，起来给秋瑾梳头、做早饭，然后带着她在院子里洗衣服、择菜、晒太阳。秋瑾放暑假了，托儿所也不用去了，整天黏在她身边，像条小尾巴。
肖卫国还是照常上班。运输队没有暑假，他每天早出晚归，但中午会尽量赶回来吃顿饭。有时候带回来半个西瓜，有时候带回来几根冰棍，秋瑾每次都高兴得直蹦。
这天晚上，吃过晚饭，天热得人坐不住，风扇也挡不住屋里闷。
肖卫国在院子里泼了几盆水降暑，又把竹床搬到阴凉地儿，三个人一人占一个方位，躺着乘凉。
秋瑾已经睡着了，肚子上搭着一条薄毛巾，小脸红扑扑的。肖卫国摇着蒲扇，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扇风。
“下学期，你有什么打算？”肖卫国忽然问。
赵晚棠偏过头看他：“什么打算？”
肖卫国想了想，“你不是说宋主任上学期提过一嘴，想让你当班主任吗？后来定下来没有？”
赵晚棠摇了摇头：“期末事情多，没顾上提。估计得等开学才知道。”
“那你想不想当？”
“想。”赵晚棠没有犹豫，“当班主任虽然累，但能更全面地了解学生，对教学也有帮助。”
赵晚棠翻了个身，面朝着他，“肖卫国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又翻回去了，“睡吧。”
肖卫国没追问。他继续摇着蒲扇，风一阵一阵地拂过来。夜空里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。
暑假过到一半的时候，赵晚棠收到了刘秀芝的信。
赵晚棠拆开一看，刘秀芝的字还是老样子，大大咧咧的，笔画飞得要上天。赵晚棠看完信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她拿着信纸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才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放回信封里。
秋瑾在旁边玩石子，抬头问她：“娘，谁的信呀？”
“刘姨的信。”
“刘姨是那个给我糖吃的刘姨吗？”
“对。”
赵晚棠摸了摸秋瑾的头，起身去找信纸。
写好，把信装进信封，贴上邮票，打算明天路过邮筒的时候寄出去。
……
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，天已经没那么热了，早晚开始有了一丝凉意。
赵晚棠坐在院子里择豆角，秋瑾蹲在旁边拿树枝逗蚂蚁。肖卫国下班回来，推着自行车进院，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，里面装着两条鲫鱼，还在网兜里扑腾。
“今天运气好，路过河边碰见有人卖鱼，顺手买了两条。”肖卫国把网兜解下来，递给赵晚棠，“炖汤喝。”
赵晚棠接过来，看了一眼那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，又看见肖卫国额头上全是汗，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，贴在身上。
“你先洗把脸。”她说，“鱼我收拾。”
“你会杀鱼？”肖卫国挑了挑眉。
“不会。”赵晚棠理直气壮，“你杀。”
肖卫国咧嘴笑了，没说什么，转身去压水井边洗脸。水哗哗地响，他撩起水往脸上泼了几把，又用湿手捋了捋头发，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。
赵晚棠把鱼放在盆里，添了点水，看着它们在盆里游了两圈，然后蹲在一边等肖卫国来杀。
秋瑾也凑过来，蹲在盆边看鱼，看得目不转睛，忽然开口问：“鱼的爹娘呢？它被爹买回来了，那它会不会想它爹娘啊？”
赵晚棠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，想了想：“可能想吧，但是等会儿咱就吃了它，它肯定是见不到它爹娘了。”
秋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然后认真地说：“那让爹把它爹娘也买回来，咱都吃了就好了啊。”
语出惊人，赵晚棠听完哈哈大笑。
“你别怕，我爹杀鱼很快的，不疼。”
肖卫国擦着脸走过来，听见秋瑾的话，也笑了：“行了，你俩别给鱼做思想工作了。”
秋瑾乖乖地跑开了。肖卫国蹲下来，挽起袖子，从盆里捞出一条鱼，熟练地在鱼头上拍了一下，鱼就不动了。
赵晚棠蹲在旁边看着他杀鱼，“你这一手跟谁学的？”
“小时候在河边，抓了鱼就自己杀，慢慢就会了。”肖卫国头也不抬，“后来在运输队，有时候一起去钓鱼，钓上来也是我收拾。”
他把杀好的鱼放进碗里，又抓起第二条。
赵晚棠看着他沾着鱼鳞的手，看着他手背上那道已经淡下去的疤痕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，
“看啥？”肖卫国察觉到她的目光，抬头看她。
“没看啥。”赵晚棠移开视线，站起来，“我去烧水。”
她转身往灶房走，耳根微微发热。身后传来肖卫国低低的笑声，带着点得意的味道。
……
暑假的最后几天，赵晚棠开始重新备课。
肖卫国下班回来，看见她又在伏案写写画画，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快开学了啊。”
“当班主任的事，定了吗？”
赵晚棠放下笔，抬起头：“定了。宋主任前天让人捎了话，让我这学期带初一两个班的班主任。”
肖卫国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但他走过来，在她面前放了一样东西，一个新的笔记本，是供销社新进的货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，“开学礼物。”
赵晚棠愣了一下，拿起那个笔记本，翻开扉页，里面空空的，纸张雪白，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清香。
“爹，我的开学礼物呢？”秋瑾也坐旁边玩呢，听见了‘礼物’两个字，这可不能把自己给落下。
“有，有，我闺女肯定有，给。”肖卫国把粉红的发卡放在闺女手上，“好看吧，去，让你娘给你别上。”
秋瑾接过发卡，就去找赵晚棠给她别上，然后又去镜子前照照。
肖卫国转身往外走，“饭快好了，收拾一下吃饭。”
赵晚棠握着那个笔记本，指腹摩挲着光滑的封面，心里有一股热流缓缓淌过。
她把笔记本放在新教案的旁边，站起来，跟着他走向灶房。
新学期还没开始，但她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