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闻身孕,徐云初满心欢喜。当夜她亲自将喜讯告知吕步云。谁知吕步云听完之后,怔立原地。徐云初还以为他欢喜过甚,连声呼唤。不料吕步云缓缓开口:“娘子,这个孩儿万万不能留下,你设法将其打掉。”
徐云初只当自己听错,茫然问道:“夫君方才所言是何意?妾身未曾听清。”
吕步云又一字一句复述一遍。徐云初难以置信,泪眼惶然地质问:“为何?这可是你我的头一个孩儿啊。”
吕步云望着妻子失望不解的模样,心中不忍,不愿再多言语,起身转身离去。独留徐云初满心惶惑不安。
数日过后,吕步云重回安顺院,再度与徐云初商议落胎一事。徐云初执意不肯,再三追问缘由,他却始终闭口不言。二人爆发一次激烈争执。青娟察觉事态不妙,急忙去往吕夫人院中禀报。等到吕夫人匆匆赶来,徐云初已经气得伏在炕几之上低声啜泣。
吕夫人探明始末,当面严厉训斥了吕步云。谁知当夜,吕步云亲自前去母亲居所,执意要求徐云初舍弃腹中胎儿。母子二人爆发争执,言语激烈,最后不欢而散。
此后一月,吕步云屡次前来劝说,二人几番争吵。眼见妻子始终不肯依从,他一气之下,索性搬到别院独居。徐云初接连动怒,再叠加剧烈的孕期孕吐,身形便迅速消瘦憔悴。吕夫人看着儿媳这般光景,万般无奈,只得遣人去往忠勇伯府报喜,期盼娘家亲人前来宽慰儿媳。徐云初说完,俯在母亲怀中轻声抽泣起来!
老太太与沈丽君听罢始末,二人皆是满脸费解。
按理说,新妇有孕乃是阖家天大的喜事,绵延子嗣、添丁兴旺,是世家最看重的福分。可偏偏吕步云得知初儿有孕之后,反常至极,三番五次执意要让初儿落胎,甚至为此不惜与结发妻子决裂、搬离正院、分居两处,实在令人匪夷所思。
沈丽君看着长女孱弱憔悴、满心委屈的模样,心口又酸又堵,百般心疼,却不知该如何宽慰。她只得轻轻抬手,一下下顺着女儿的脊背,转头焦灼看向老太太:“母亲,这可如何是好?还请母亲拿个主意。”
老太太心中亦是百感交集,既费解蹊跷,又疼惜孙女儿。她眉头紧蹙,手扶紫竹手杖缓缓起身,在暖阁内缓缓踱步,心绪纷乱。
片刻后,她驻足站定,沉声道:“初儿,莫再落泪。祖母问你,你婆母、公爹,可知晓孙女婿执意要你坠胎的缘由?”
沈丽君取出锦帕,细细为女儿拭去颊边泪痕,又轻轻将她扶起,取软枕垫在后背,让她坐得安稳。云初奶娘适时端来一盏温热参汤,徐云初小口饮下,胸口闷涩稍缓,方才哑着嗓音回话:“孙女也曾问过婆母,婆母亦是全然不知。至于公爹,孙女平日里极少得见。公爹每日下值便入书房理事,素来甚少过问府中内宅琐事。”
老太太眸光微沉,再问:“如今孙女婿别居他院、刻意避你,吕大人对此,竟半点不管不问?”
徐云初微微怔忡,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作答。
一旁的青娟心中藏事,却无主子吩咐,不敢贸然开口。
稍顿,徐云初轻声道:“青娟,你来说吧。”
青娟躬身应诺,恭敬回话:“回老太太、大夫人。自打我家姑娘嫁入吕府,往日日子也算安稳平顺。吕姑爷房中并无旁的妾室通房,待人素来温和,唯一缺憾,便是极少宿在安顺院,其余并无异常。
可自从姑娘查出有孕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姑爷得知喜讯,非但半分喜色无有,每次来安顺院只知争执吵闹,从不问及姑娘身子安危,全然不顾胎相安稳,判若两人。没过多久,便索性搬去别院独居。
奴婢先前听府中下人私传,那日吕夫人曾独自前去前院书房寻吕老爷,二人密谈许久。无人知晓内情,只看见吕夫人出书房之时,面色极差。之后又听闻,吕老爷曾亲自去往别院规劝姑爷,只是姑爷始终不肯回正院。”
青娟言毕,垂首退至一侧。
老太太听得眉头深锁,神色凝重:“如此看来,吕府公婆之间竟也生了隔阂嫌隙?且孙女婿竟敢如此忤逆双亲、悖逆人伦,其中必有蹊跷。”
徐云初听见“忤逆”二字,心头骤然一沉。她遍思前后,终究寻不出半分道理,能解释丈夫此番荒唐悖逆的行径,只能低声无奈道:“孙女如今难以见他一面,无从问询真相。公爹是否当真前去劝过,也只是下人口传,真假难辨。”
老太太心知分寸。初儿身为吕府新妇,恪守闺礼,本就不该私下妄议长辈、非议夫婿。眼见孙女儿满心茫然愁郁、满腹委屈无从诉说,老太太心中愈发疼惜。
沈丽君按捺不住心头怒火,愤然道:“吕步云简直昏聩糊涂!嫡胎子嗣何等贵重,他为何执意要打掉自己的亲生骨肉!”
纵使老太太半生阅尽风雨、处事沉稳,此刻也心绪纷乱。活了这大半辈子,她从未见过这般悖逆情理、荒唐怪异之事。
正当满屋沉郁凝重之时,外头管事嬷嬷前来叩门,恭请众人移步花厅用午膳。
徐云初闻言,连忙唤青娟去寻回弟妹们,自己便要撑着虚弱的身子下床,欲陪同祖母、母亲赴宴。
沈丽君连忙伸手按住她,温声制止,不许她劳顿起身。
老太太神色肃然,对门外道:“你回去回禀你家夫人,老身府中突有要事,今日先行告辞,改日再来叨扰。”
管事嬷嬷闻言,心知此事不妙,不敢多言,恭恭敬敬躬身退下。
老太太俯身看着徐云初,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:“初儿,你安心在院中静养安胎,切勿忧思伤身。祖母即刻回府,与你祖父、父亲仔细商议。断然容不得吕步云这般肆意待你、委屈于你。”
徐云初闻言,心中稍稍安定。她本想竭力挽留祖母、母亲用罢午膳再走,可瞧老太太神色焦灼,分明是归心似箭,一心要为自己做主筹谋,只得作罢,欲撑身相送。
老太太连忙抬手拦下,不许她下床劳累,只吩咐喜儿搀扶自己起身先行离去。沈丽君又细细温言安抚女儿几句,叮嘱她好生休养,随后紧随老太太步出暖阁。
院外,青娟已然带着三个孩子归来。老太太无心逗留,索性一并带着徐家小辈同车返程。
一行人行至垂花门,远远便见吕夫人立在门前等候,依旧诚意满满挽留众人。只是此刻老太太心中存了芥蒂,语气较之来时已然冷淡疏离,句句皆是客套疏离的推辞,不多片刻,便带着众人登车,启程返回忠勇伯府。
老太太一行人返回伯府,刚踏入寿宁堂,便即刻遣人去往前院寻老伯爷。沈丽君则领着一众孩童先行回转宣徽堂。
徐云瑶瞧见祖母与母亲二人皆是面色沉郁,心知长姐定然遇上了难处。不愿再添母亲烦忧,她不曾多问,乖巧行礼,独自返回自己的院落歇息。
返程的马车之上,徐璟便已经沉沉睡熟,奶娘轻手轻脚抱着他,送往东厢房安寝。徐云月也格外懂事,跟随陶嬷嬷回到自己的居所。陶嬷嬷唯恐小姑娘腹中饥饿,转身遣院内丫鬟去往小厨房取来午膳。
不多时,青丫捧来一盏温热的桂圆红枣茶汤,轻声禀告:“六姑娘,先饮一盏温茶缓缓,暖暖脾胃。陶嬷嬷已经差人前去备午膳了。”
徐云月伸手接过茶盏,小口慢慢啜饮。她腹中委实饥饿,今日拂晓便起身外出,方才在吕府还未曾吃上半块点心,便被祖母打发去往园中闲逛。此刻早已过了晌午,肚中空虚难耐。
她心中暗自思忖,原先祖母已然应允吕夫人留下用午膳,缘何仓促辞别、急急归来?莫非是长姐那边生出变故?究竟是何等棘手之事。
想来夜里母亲定然会同父亲商议此事。徐云月心底悄然打定主意,晚间设法留在母亲房中,听听二人谈话。脑海中浮现方才在安顺院中,长姐消瘦憔悴的模样,心口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