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妾身当年刚刚嫁入吕府之时,也如眼下的云初一般,满心欢喜,期盼夫妻相敬,岁月和顺。入府仅仅三月,妾身便怀有身孕。彼时吕府老夫人欣喜万分,特意下人悉心照料。
可自从夫君得知妾身怀胎之后,便再也不曾踏入我的院落,常年独居于书房。起初妾身心中满是不解,屡次去往书房寻他讨要缘由。夫君只推说妾身怀有身孕,不宜同房。
待到步云降生之后,夫君依旧不肯回到内院。他仅仅为孩儿取了个名字,此后便再也不曾踏足我的院落。
怀胎直至产后,妾身不曾得到过半分温存宽慰,终日郁结于心。一日傍晚,妾身前去书房寻他,谁知门外守门小厮执意拦阻。明明屋中灯火通明,夫君就在屋内,妾身却不得相见。
一时气急,妾身带来的婆子牵制住小厮,妾身独自推门闯入书房。抬眼便看见夫君衣衫不整,怀中搂着一名俊秀男子。
妾身当场怔立原地。夫君不曾起身,也未曾半句解释,只是端起案上酒盏一饮而尽。妾身羞愤难当,奔回院中痛哭不已。
没过多久,婆母前来探望宽慰妾身,将尘封旧事和盘托出。原来吕老太爷素来也是这般偏好男子。婆媳二人知晓全部内情,唯有相拥落泪。
最初妾身也曾动过和离的念头。可一旦选择离异,不但再也见不到年幼的步云,嫁妆也难以尽数取回。况且妾身娘家尚有未曾出阁的姊妹。一旦丑闻传开,一族女儿婚嫁尽数被毁,家中万万不会应允。
万般无奈之下,妾身只得慢慢认命。跟随婆母潜心礼佛,排解心中苦闷。夫君见妾身不再争执,也如同公爹一般心安理得。他便在书房后侧,修建了那一座僻静院落,常年与那两名男子同居度日。
五年之后,老太爷相好的知己病故。老太爷万念俱灰,独自前往寺院出家。
这件变故,令夫君心绪大乱,大醉一场。那也是五年来,他第一次踏入我的院落。酒后口中尽是疯言醉语。妾身盛怒之下伸手推搡,想要赶他离开。谁料他一时神志错乱,也不知犯了什么意症,强行……强行玷污了妾身。
事后妾身再度怀胎,生下了次女沛如。
自此之后,我夫妻二人形同陌路,再无半句私下交谈。”
一番陈年秘辛娓娓道尽,吕夫人早已泪湿眉眼,执帕频频拭泪,肩头微微颤抖,满心皆是半生委屈与悲凉。
徐云初看着婆母这般恸容,心中不忍,连忙上前半步,抬手轻轻替她抚背顺气,温声安抚。
吕夫人抬眸望着懂事体恤的儿媳,眼底涌上浓浓的感激。
满堂众人听闻这桩压在吕府数十年的腌臜旧事,皆是默然感慨,心生恻然。
老太太虽心有同情,可念及孙女连日所受的苦楚,终究压下心软,正色开口责问:
“吕夫人,你半生深陷这般苦楚,最知其中煎熬。常言道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你既深知此等门第害人不浅,当初为何还要应允步云迎娶初儿,忍心让我孙女踏入这龙潭虎穴?”
吕夫人闻言含泪摇头,急忙恳切解释:
“老夫人明鉴!步云自小长在妾身身侧,常年与父亲疏离,性情品行皆是我亲手教养,勤勉端正、知礼懂事。
他十八岁年岁,京中诸多人家前来议亲,妾身彼时心中亦是惶恐至极,日夜难安,生怕他重蹈祖辈覆辙,毁了别家姑娘一生。
事关重大,妾身不敢侥幸,曾私下再三盘问步云本心。他笃定告知,自己性情与祖父、父亲全然不同,绝无半分偏私癖好。妾身反复试探、细细观察,确认他心性端正,这才敢放下心来,为他寻访适龄良配。”
众人听闻此言,心中稍稍松了大半。至少吕步云无祖辈那般扭曲心性,并非天生薄情怪异。
老伯爷神色依旧郑重,沉声追问核心症结:
“既然如此,他为何执意要初儿打掉亲生骨肉?”
吕夫人转头看向身侧的儿子。
只见吕步云垂立一侧,眉眼凄然,神色隐忍难言。她长叹一口气,替儿子道出心底最深的顾虑:
“步云自幼看着妾身与夫君半生疏离、形同陌路,日日看着妾身礼佛孤寂、郁郁寡欢,心底早已疼惜万分。
他最怕自己的孩子重蹈祖辈宿命,将来长成那般心性,再去祸害别家清白女子,让别人家的姑娘,再受一遍妾身、初儿这般无望的苦楚!”
一语落地,徐云初眼眶骤然泛红,酸涩瞬间漫满心口。
原来连日来他的绝情冷待、执意弃胎,从不是薄情负心、厌弃自己,而是源于自幼根植心底的恐惧与悲悯。
老伯爷目光落于吕步云身上,沉声再问:“步云,你母亲所言,可是真的?”
吕步云缓缓闭上双目,重重颔首,默认了所有缘由。
但老伯爷心中仍存一丝审慎疑虑,不肯轻易释怀,再追问道:
“初儿腹中孩儿是男是女尚且未知,你何以断定,他定会承袭你吕家祖辈心性?可有太医、大夫诊察佐证?”
吕步云抬眸,眼底泛红,嗓音低沉沙哑:
“并无佐证。只是孙婿不敢赌。我不愿家族宿命代代循环,不愿再连累无辜女子。只求在我这一代彻底终结,绝不让旁人再受半生煎熬。”
满堂众人闻言,无不为之动容。
老伯爷凝视他良久,字字郑重,再度确认:
“老夫最后问你一句,你亲口作答——你当真不好男色?”
吕步云闻言,即刻迈步走至厅堂正中,身姿挺拔,目光坦荡直视老伯爷,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:
“孙婿此生,不好男色,心无旁骛。一生所爱唯有吾妻徐云初!”
这一句告白坦荡赤诚,震彻满堂。
徐云初原本沉寂的心湖,瞬间掀起汹涌波澜,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。连日的委屈、猜忌、寒凉尽数散去,眼底瞬间蓄满热泪。
碍于满堂长辈、礼法拘束,她只能死死忍住奔入他怀中痛哭的冲动,心底百感交集。
老伯爷紧绷的面色终于稍稍缓和,缓声颔首:
“好。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有你这句承诺,老夫便放心了。”
老太太亦随之舒展眉眼,温声劝解:
“步云,非是我们步步逼问、多疑苛刻。初儿自小在伯府千娇万宠长大,是我们掌心珍宝,我们断不愿见她误入委屈、半生磋磨。如今误会尽消、真相大白,两家便放下芥蒂,好好商议腹中孩子。”
吕夫人连忙顺势劝勉儿子:
“老太太所言极是。过往顾虑皆是多虑,你万万不可再任性执拗。初儿这般良善懂事,腹中孩儿更是无辜,万万不可再动舍弃的念头。”
吕步云眼底已有动容之色,却依旧未曾松口,僵局一时未破。
老伯爷见状,转头看向身侧的徐云初,温声道:“初儿,你心中如何打算,不妨直说。”
徐云初闻言,敛衽屈膝行礼,随后缓步走到吕步云身侧。
她抬眸望着他眼底深藏的脆弱与恐惧,轻轻抬手,稳稳牵住他的手,眼神澄澈而坚定,轻声道:
“夫君,直至今日,妾身方才知晓你心底深埋多年的苦楚与恐惧,全然懂了你的顾虑。
可宿命从不是既定的结局。若将来孩儿真的性情偏颇,妾身誓教养约束,绝不令他祸害旁人、拖累别家女子。
可若他如夫君一般心善赤诚、知礼懂事,我们今日贸然舍弃,便是错杀了一条无辜性命,更是辜负了天赐骨肉。
孩子无辜,前路可期。夫君,我们留下他,好不好?”
吕步云浑身一震,通红着眼眶,怔怔望着眼前通透勇敢的妻子。
她尚且身怀六甲、历经委屈,却能坦然直面宿命、温柔包容所有阴霾。反观自己,身为人夫、身为男子,却一味怯懦逃避、偏执决绝。
满心愧疚与动容翻涌而至,他反手用力攥紧妻子的手,指尖微微发颤,终是彻底松口,声音哽咽笃定:
“好。听你的。孩子,我们留下。”
一句话落,满堂阴霾尽散。
沈丽君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,悄然垂落两行热泪。老太太眉眼含笑,满心宽慰。老伯爷紧绷多日的面容彻底舒展,放下心头大石。
徐承骁望着牵手相依的二人,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头,心底暗自思忖:只要女婿真心悔改、往后真心待女,此番风波过后,未尝不是一段患难与共的圆满姻缘。
吕夫人激动不已,连忙催促吕步云:“步云,还不快快向老伯爷、老太太磕头谢恩!是二老费心周旋、宽宏体谅,才保住了腹中孩儿,成全你们夫妻!”
吕步云依言跪地,郑重向两位长辈叩首谢恩。
老伯爷抬手含笑示意:“起身吧。你本就是心善有担当的孩子,往后只需踏实度日,好好待初儿、教养孩儿,便是最好的弥补。”
吕夫人亦起身,郑重向二老敛衽致谢。
沈丽君连忙上前扶住她,温声宽慰:“亲家万万不必如此。我们皆是为了孩子,只愿往后两家和睦,小辈夫妻和顺安稳。”
吕夫人含泪重重点头,眼底终是褪去多年沉郁,多了几分光亮。
老太太本欲留二人在府中用午膳,尽一尽亲家礼数。可吕夫人记挂徐云初身怀六甲、久坐劳神,唯恐她身子不适,便婉言推辞,执意早早返程回府休养。
老伯爷见状,当即吩咐沈丽君:“你亲自送送亲家与初儿、步云。”
一场缠绕两府、连日揪心的风波,终在坦诚和解中,尘埃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