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，晨光熹微。
徐承礼亲自带队，领着府中护卫、备齐车马行装，送徐璐远赴通州闻道书院求学。
清宁阁云瑶终究没有出门相送。她心底澄澈，纵然此刻相见，姐弟二人也早已无话可说。从前那般亲密无间、无忧无虑的姐弟情分，终究是被前情往事隔阂了，再也回不到当初了。
另一边，徐云月自笃定自己身处大明朝后，心中常怀紧迫感，日日勤勉勤学。她紧跟云瑶身后启蒙识字，苦学不辍，短短一月便认下七十余字。进度飞快，反倒让日日亲手制作识字竹牌的云瑶，常常来不及赶制新的课业。
漪兰阁内，李文惠静坐内室，听丫鬟流萤细细打探回禀三房钱姨娘的近况。
流萤细细道来，钱姨娘的娘家殷实，世代经商，眼界远胜寻常内宅妇人。且她时常伴三老爷徐承礼一同出府随行，只是在外经办何事，府中无人打探真切。自入府以来，钱姨娘行事妥帖体面，是三房极受敬重的良妾。
李文惠听罢，默然沉吟。
她身为庶女出身，自幼在娘家便手头拮据，看似名门小姐，日子竟不如府中得用的管事体面。嫁入徐府为妾，嫡母仅备六箱寻常嫁妆，皆不算贵重。唯有今年诞下十一哥儿后，徐承怀怜她抚育幼子辛苦，私下赏了她一间临街铺面与百两银票。
她久居内宅，全然不懂商事经营，正愁铺面无处打理。听闻钱姨娘出身商贾世家、深谙营生之道，李文惠心中顿时有了盘算。趁着钱姨娘归府静养，她备上几样精致点心，动身往汀兰阁登门请教。
时序辗转，转眼十月末。
吕府遣人递来喜讯，徐云初平安诞下一名女婴。沈丽君得讯满心欢喜，即刻备上上等滋补药材、数身亲手缝制的襁褓软衣，亲自乘车去往吕府探望。
光阴倏忽，转瞬至宏德四年正月，元宵佳节刚过，府中便恢复了往日课业规制。
年仅三岁有余的徐璟，自此正式跟着沈虎习武。每日卯时天尚未大亮，便被奶娘轻轻唤起，晨起练上一个时辰武艺。辰时用过早膳，前往寿宁堂晨昏定省。巳时随老伯爷读书习字、临摹楷体，午后还要完成课业功课。
小小年纪，日子排得满满当当，日日不得清闲，着实辛苦。
冬日天寒，晨晓最是困人。徐璟贪恋暖榻，时常赖床拖沓、姗姗来迟。
沈虎见状，特意为年幼的他定下规矩：五岁之前，三日可休一日；五岁之后，五日休一日；八岁之后，十日方休一日；待到十岁，每月仅休两日。但凡偷懒懈怠、违逆规矩，便罚全日苦练、不许休憩。
严苛的课业规矩压下，年幼的徐璟时常受不住委屈，跑到沈丽君跟前抹泪撒娇，闹着不想习武。
沈丽君耐下心来，细细同他讲解习武强身、防身立世的益处，温柔劝他勤勉坚持。徐璟见娘亲不松口，又揉着通红的眼眶跑到祖母跟前撒娇，盼着祖母疼惜，能替自己免去苦役。
老太太素来疼宠幼孙，笑得慈和温柔，却也不曾纵容，只温声哄他：“只要璟儿习武用心，能得沈师傅一句夸赞，祖母便赏你最爱吃的零嘴果子。”
娘亲不允、祖母不纵，小徐璟满心蔫蔫，又揣着满腹小心思，凑到老伯爷跟前，小声吐露心底的不情愿。
老伯爷看着跟前懵懂软糯的嫡孙，神色温和，语气却格外郑重：“璟儿，你是忠勇伯府嫡长孙，将来是要承爵持家、撑起徐家门户的。你生来便与别家孩童不同，需比旁人更勤勉、更刻苦，才能镇得住族人、守得住家门。”
小徐璟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，似懂非懂，奶声奶气问道：“祖父，那璟儿承爵了，祖父去哪里呀？”
老伯爷抚须轻笑：“待璟儿长成顶天立地的伯爷，祖父便能卸下重担，安安稳稳颐养天年了。”
徐璟嘟着粉嫩小嘴，依旧满心疑惑：“府里有好多兄长呀，为什么、为什么只有璟儿要天天早起练武呀？”
老伯爷没有直接作答，反倒柔声问他：“祖父问问你，这府里上下，璟儿最疼、最喜爱哪些人？”
徐璟立刻来了精神，伸出短短小胖手，认认真真掰着指头数，口齿软软糯糯：“祖父、祖母、爹爹、娘亲、二姐、月儿妹妹、长姐、五哥哥、八哥哥、二叔父、三叔父……璟儿都喜欢！”
老伯爷眼底漾起暖意，又问：“那倘若有一日，这些璟儿最爱的亲人，被旁人欺负了，璟儿该怎么办？”
小家伙眨着亮晶晶的眸子，思索半天，用力点头：“嗯、嗯！那就、那就找沈师傅！让沈师傅保护大家！”
老伯爷轻轻摇头，耐心开导：“单单一个沈师傅是不够的。沈师傅是外府请来的武师，不姓徐，终有一日年岁老迈，要归乡远去。到那时，还有谁能护住璟儿心上的这些亲人？”
徐璟闻言愣住，小手下意识咬着指尖，圆圆的眼珠转了转，忽然恍悟，软软问道：“祖父……是想让璟儿快快长大，自己保护他们吗？”
“正是。”老伯爷含笑颔首，温柔又郑重，“那璟儿，愿意好好习武，将来护住徐家满门亲人吗？”
话音落下，三岁的孩童抬着一张稚气天真的小脸，眼眸亮得像盛满星光，重重用力点头，声音清脆又坚定：“璟儿愿意！”
老伯爷见状满心欣慰，连连柔声夸赞，哄得小徐璟心中的懈怠委屈尽数散去，只余下一腔懵懂赤诚的志气。
自今年起，云瑶便不再随女夫子读书课业，一门心思帮着府中打理庶务。
沈丽君有意历练她，将府中针线规制、库房出入账目，尽数交由她协助看管。如此一来，云瑶白日大半光阴都耗在理账理事上，再也抽不出余暇，日日教云月识字启蒙。
没了二姐教导，徐云月骤然清闲下来。
府中同辈孩童个个忙碌。八哥哥去年也跟随冯先生入书房读书，日日课业不断；就连年纪尚幼的九哥徐璟，如今也每日晨起习武、日间读书，作息满满，片刻不得闲。
唯独她一人无事可做，整日闲散。
几日下来，云月耐不住清闲，索性跑到沈丽君跟前，仰着小脸，小声恳切道：“娘亲，孩儿也想习武，跟着九哥哥一块儿学，可否？”
沈丽君闻言微怔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，随即温和笑着垂眸问道：“月儿好好的，怎么突然想要习武？”
云月心思清明，晓得这话需说得妥帖乖巧，便认真回话：“娘亲，一来，孩儿可陪着九哥练功，免得他独自一人枯燥；二来，孩儿若是习得武艺，将来长大了，也能护得爹爹与娘亲安稳。”
这番软糯却赤诚的话，听得沈丽君心头一暖，眉眼温柔：“我家月儿这般孝顺懂事。只是咱们世家规矩，闺阁女子不必习武强身。你有这份心意，娘亲便已十分欢喜。”
云月闻言，小眉头轻轻蹙起，依旧不肯作罢，又认真辩解：“可孩儿每日无事可做，府里人人都有课业要忙，只孩儿闲着，倒不如跟着九哥一同练功呢。”
沈丽君只当孩童一时兴起，伸手温柔抚了抚她的发顶，笑着软声打发：“月儿年纪尚小，不必急着辛苦。无事便自去院中玩耍，寻些乐子便是。”
云月见状心中了然。
娘亲终究只当她是孩童随口胡闹，并未放在心上，更不曾认真考量她的请求。
她暗自轻叹，看来想要习得武艺、傍身自保，还需另寻法子，徐徐谋划。
数日之后，徐承骁入宣徽堂，亲自查验九哥儿徐璟的日间课业。
徐云月早早立在一旁，安安静静侍立旁观。全程乖巧温顺，不吵不闹、不插一言，耐心等候。
待课业考校完毕，徐承骁拿起案边茶盏，浅啜一口润嗓，随手将盏具落回几上。抬眼便见小女儿一直眉眼温顺静静立在角落。
他微觉有趣，温声问道：“月儿一直站在此处，可是有事等候爹爹？”
云月闻言，连忙轻步上前，姿态恭顺，仰着小脸轻声道：“爹爹，近来二姐姐忙着管家，日日不得空闲。府中兄长们皆有课业，独月儿每日清闲，无人相伴。”
徐承骁听得莞尔：“原来如此。月儿是觉得孤单，想找人陪着玩耍？”
云月却轻轻摇头，小脸端得一本正经，眼神格外认真：“爹爹，月儿不想贪玩。月儿是想跟着九哥哥一同习武练功。”
这话一出，徐承骁眼底掠过几分讶异，失笑垂眸：“哦？闺阁小姑娘，怎会想要习武？”
云月心中暗忖——又是这个问题。
看来今日必须答得周全恳切，方能让父亲正视她的心意。
她抬眸直视徐承骁，语气清亮、态度笃定：“女儿想学一身防身本事。将来既能护得住自己，也能护住家人。”
徐承骁闻言心中微动，抬手温柔抚过她柔软发顶，眸中满是赞许：“我月儿心思通透、心性良善。此事关乎闺阁规制，容爹爹先与你娘亲细细商议，改日再答复你。”
云月乖乖应声，心底却悄悄犯愁。
她暗自蹙眉琢磨：爹爹这般说辞，会不会也和娘亲一样，只当是孩童一时兴起，随口敷衍过去？
可她现下身躯幼小、人微言轻，纵然心智成熟，也无从辩驳。
终究，只能静静等候他们的答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