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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忠勇伯府(二十二)

沈丽妤带着贴身丫鬟缓步走到正厅西侧更衣暖阁,先遣阁内端茶伺候的小丫鬟尽数退至外间,又命贴身侍女守在垂帘门外,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。

暖阁之内,方才闲谈的三位贵妇安然静坐,俨然早已等候她多时。

待四下无人、内外清净,沈丽妤方才对着三人郑重屈膝,行了一记大礼。

其中年长的贵妇连忙抬手虚扶,温声道:“快起身吧。你妹妹现下如何了?”

沈丽妤直起身容,神色沉静从容:“已然动身回伯府了。今日之事,多谢三位姐姐鼎力相助。舍妹自失嫡子之后,多年郁结于心,执拗固执,任凭家中亲人百般开导劝慰,她始终固步自封,听不进半句良言。世人皆是如此,亲人万句温言,抵不过外人一句真话。我万般无奈,才出此下策。”

这三位贵妇皆是沈丽妤自幼相交的闺中至友,其中一人更是与吴家结了儿女亲家,情谊非比寻常。

一旁另一位夫人闻言微微蹙眉,忧心道:“我们自是真心想帮你妹妹走出阴霾,当是做了一桩好事。只是日后她若是知晓真相,心生芥蒂、怪罪我等,又该如何是好?”

沈丽妤唇角扬起一抹笃定浅淡的笑意,语气从容笃定:“诸位姐姐放心,时机成熟之日,我自会亲自向阿君坦白一切,绝不会让几位姐姐平白落人口实、背负怨言。”

三人听闻此言,心头悬着的大石尽数落地,彻底放下顾虑。随后几人整理衣衫,一同从容走出暖阁,折返前厅宴席之中,若无其事继续赴宴应酬。

众人回到宣徽堂,沈丽君先遣一名丫鬟去往寿宁堂回话,告知自己身体有恙先行回府,不必挂怀。她便一身倦怠,软软斜倚在室内软榻上,闭目缄默,周身寂然无声。

周嬷嬷紧随入内,望见她这般颓然憔悴的模样,心底一阵揪疼。暗自忧心不已:大小姐此番下的猛药,究竟是能点醒夫人,还是反倒叫她愈发消沉颓靡?周嬷嬷心绪难安,生怕夫人郁结过深、一时想岔做出傻事,不敢有半分松懈,当即退出门外,吩咐四名丫鬟分为两班,日夜轮值,寸步不离守着主母,贴身看护,片刻不离。

内室之中,沈丽君闭目静坐,耳边却反反复复回荡着方才更衣暖阁里那些贵妇的闲谈碎语,字字如针,扎得她心口生疼。

「长房嫡大小姐婚事怕是要低人一等……」

「伯府爵位十有八九要落入二房之手……」

一句句流言盘旋脑海,挥之不去。她指节收紧,死死攥住衣襟,指尖泛白,心底又慌又乱,万般烦郁翻涌心头。终究按捺不住,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,心绪纷乱如麻。

几番焦灼挣扎,她无力再撑,颓然落座,伏在几案之上,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,无声哽咽落泪。

周嬷嬷立在一旁看着,满心怜惜,几番欲开口温言劝慰。可她牢牢记着沈丽妤叮嘱:夫人回府之后,万万不可劝解、不可惊扰,只需严密看护,静静让她自行消解心结,万万不可功亏一篑。

念及此处,周嬷嬷将所有劝慰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,只静静立在一侧,默然守护。

沈丽君伏案哭了许久,浑身酸软无力。她抬手尽数拔下满头珠翠发钗,随手搁在妆台上,也无心更换衣衫,和衣躺卧床榻,只想沉沉睡去。

晌午刚过,一双女儿便先行回府。二人依礼先至寿宁堂请安。彼时王老太太正静坐品茶,预备午歇,忽见两个孙女提早归来,心下微异,开口问道:“宴席尚未散场,你们怎的这般早回?”

徐云初眉宇间凝着淡淡忧色,恭声回话:“祖母,母亲今日在吴府忽然身体不适,早早便回府了。孙女儿心中挂念,不知府中可曾请了府医前去诊治?”

老太太闻言眸光微沉,缓缓道:“你母亲只遣人来报身子欠安、先行归府,我当即要传府医前去看视,宣徽堂的丫鬟却传话不必。”她久经世事,瞧出几分蹊跷,沉声追问,“你们老实回话,今日在吴府,究竟出了何事?”

徐云初一时怔然垂眸,细细回想全程,却一无所获。一旁性子直率的徐云瑶上前答道:“回祖母,今日入吴府之后,姨母便遣人引我们去后院与众家小姐玩耍,全程未曾跟在母亲身侧。临近开宴时,姨母忽然来人传话,说母亲身子不适先行回府,命我们留在吴府,待宴席结束再归府。孙女儿放心不下母亲,宴席一散,便跟着姐姐匆匆回来了。”

老太太闻言心头骤然一紧,暗觉事情不妙,再顾不得午歇,当即起身,带着两位孙女匆匆赶往宣徽堂。

一行人抵达院中,值守丫鬟连忙入内通禀。周嬷嬷闻声快步迎出,屈膝行礼。

老太太眉头紧蹙,开门见山问道:“你家夫人现下如何了?”

周嬷嬷垂首回道:“回老太太,大夫人心绪倦怠,已然上床安歇了。”

老太太目光锐利,直盯着她追问:“今日吴府宴席之上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如实说来。”

周嬷嬷瞥见身侧立着云初、云瑶两位姑娘,知晓内情事关伯府隐秘、牵扯大小姐日后婚事,万万不能让孩童听闻,一时踌躇难言。

老太太阅历深厚,瞬间领会她的顾虑,当即柔声吩咐两个孙女:“你们二人先去内室照看你们母亲,切勿惊扰她歇息。”

待两位姑娘应声离去,院中只剩祖孙二人与周嬷嬷,老太太移步西侧花厅落座。周嬷嬷这才俯身,将今日吴府更衣暖阁中,几位命妇议论长房无嫡子、庶子残缺、二房势大或将承爵、影响云初婚事的闲言碎语,一五一十细细道出,只刻意隐去沈丽妤与友人刻意布局点醒沈丽君的内情。

老太太听罢,眉头紧紧拧起。京城之中流言四起本是常事,今日议论这家,明日闲话那家,高门大户谁家没有几分内宅隐情?可竟有人在主人设宴待客之时,直白露骨地议论别家私密,这般长舌妇人实在罕见。加之话语句句牵扯她疼惜万分的长孙女徐云初,心底更是添了几分怒火。

可静心细想,那群妇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。长房至今无嫡子撑门户,两个姑娘往后的确少了同胞兄弟依靠。念及此处,老太太万般无奈,重重叹了一口长气。

另一边内室,沈丽君沉睡许久终于醒转,缓缓掀开眼帘,入目便是一双女儿,连婆母也守在房中。她强撑着绵软身子坐起身。

乖巧的徐云瑶见状快步上前,满脸焦灼问道:“母亲,您是哪里难受?”

徐云初亦坐到床沿,一双眼眸满是担忧,静静望着她。老太太安坐一旁软榻上,神色间亦是藏不住的关切。

眼见满堂至亲挂念自己,沈丽君心头一暖,嗓音微微沙哑:“不过是一时胸口堵闷,并无大碍,睡这一觉已然舒缓许多。你们是什么时候回府的?”

姐妹二人一五一十说明心中担忧,宴席未散便匆忙赶回探望。沈丽君望着两个懂事贴心的女儿,胸中暖意翻涌,轻声安抚几句,便吩咐她们先回自院更换衣衫歇息。

沈丽君敛尽一身颓色,抬手掀开被褥,赤足落于地面,直直跪伏在老太太面前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结实的响头。泪水无声滚落脸颊,字句恳切赤诚,满是愧悔:“母亲,儿媳嫁入徐家十余载,一直是您费心照拂内宅,辛苦教养一双女儿,府中大小事务皆由您一力周全。您年事已高,本该安享清闲、颐养天年,却始终为家事、为我、为孩子们操劳不休。是儿媳愚钝怯懦、心思狭隘,常年沉溺心结、一味逃避,屡屡让您劳心费神,拖累了您。”

她抬手以衣袖拭去脸上泪痕,抬眸时眼底褪去往日的软弱消沉,只剩一往无前的果敢笃定:“从今往后,儿媳愿潜心跟随母亲学习理家持世,稳稳担起宗妇本分,尽心教养儿女、侍奉夫君,撑起长房门户,换母亲一份清闲安稳,让您得以安心颐养天年。”老太太闻言心头大震,满脸诧异。她原以为,儿媳听闻外界刻薄流言,知晓长房无嫡子、门户堪忧、女儿婚事受掣肘,必定会郁结伤身、萎靡消沉。万万没有想到,这番风雨闲话,非但没有击垮她,反倒逼出了她心底的骨气。

十余年来,自己屡屡提点敲打,盼她振作立世、接管中馈,可沈丽君始终消极避世,或是装傻推脱,或是敷衍应付,执意不肯执掌家事、扛起长房责任。

老太太压下心中惊慨,伸手轻轻将她扶起,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审慎:“你且实话告诉母亲,你这番话,是听了那些长舌妇的闲言、一时赌气逞强,还是真的彻底想通了?”

沈丽君站直身子,眸光清亮坦荡,字字清晰有力,再无半分怯懦犹疑:“母亲,那些妇人的话虽刻薄刺耳,却句句属实。错从不在旁人多言,从来都是我自己一味逃避。这些年,我仗着公婆宽厚仁慈、夫君体贴包容、娘家万般宠溺,便肆意任性、蜷缩在自己的执念里,不肯入世担责。未尽为人儿媳的孝道,未尽为人妻子的本分,更未尽为人母亲的职责。从今往后,儿媳幡然醒悟,定当痛改前非,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,守好徐家长房。”

老太太静静望着她眼中的笃定与赤诚,这一刻,终于彻底确信,她是真的彻彻底底,醒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