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末,沈若宣备上厚礼亲赴伯府报喜,梁子瞻已考中举人,眼下正潜心备考来年春闱。她遣仆从抬了一份重礼送往徐承怀书房,答谢他考前几日施以援手。
而后沈若宣随母亲入内室闲谈,道出一桩秘事,向老太太打探中秋赴府的李家庶妹李文惠的底细。老太太据实相告,疑惑女儿为何特意问及此人。
沈若宣无奈坦言,梁子瞻考完乡试,便同家中言明属意李文惠,托她暗中打探情形,她为安儿子心意便应下此事。
老太太闻言蹙起眉头,将府中打算纳李文惠为徐承怀良妾一事尽数告知。沈若宣心中震动,万万料不到娘家生出这般变故。她不敢将此事告知梁子瞻,只得和老太太商定,暂且将消息瞒下。
伯府内宅风波肃清之后,府中一应内务尽数交由沈丽君全权掌理。徐云初闲时便搭手帮衬一二,余下辰光皆闭门绣制嫁衣。
这日沈丽君料理完手头琐事,便同周嬷嬷在静室密议,筹划如何稳妥接回流落在外的小女儿。周嬷嬷起初满心顾虑,生怕行事不周,横生纰漏,可眼见大夫人日夜牵肠挂肚、始终放不下,终究不忍再劝,只得沉下心,一同细细斟酌周全计策。
通州城内,九月天高气爽,庭中偶有黄叶簌簌飘落。李子蹲在院中自顾玩耍,李子娘倚在檐下做针线。一旁藤编坐篮里,卧着个未满周岁的女婴,外罩一件洗得发软的蓝灰交领小夹袄,下着开裆布裈,颈间系着粗布瓣状围涎。她左手攥着一只拨浪鼓,小手不停拉扯鼓身的细绳。
忽闻院门外传来叩响。李子娘放下针线,移步至门边,低声问道:“是谁?”
门外一道低沉女声传来:“是我,开门。”
李子娘快步拔闩开门,将来人迎入院中,轻唤一声:“娘,您怎么来了?”
进门的老妪以深青粗布包头,将两鬓灰白发丝尽数裹住,只留几缕碎发垂在耳际,并无华饰木钗。身上一袭灰蓝土布交领窄袖短袄,布料粗厚,边角磨得微微发白;下系土灰粗布长裙,裙长及踝上方,行动便捷,腰间仅束一条素蓝布带,脚下是无花粗布纳底布鞋。她面上薄敷一层灶灰掩去气色,垂肩含胸,步履放缓,瞧着便是寻常乡野老妇。
老妪臂间挎着一只沉甸甸的大包裹,抬手示意李子娘压低声响,又轻声唤了唤院中小男孩。李子愣在原地,怔怔望着她,不敢出声。李子娘连忙上前接过包袱,利落牵起孩子引往堂屋。老妪目光先落向藤篮里的女婴,快步上前端详片刻,小心翼翼将她抱起,转入内室,口中反复低诵: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。”
李子娘抱着李子紧随而入,轻声问道:“娘,您此番前来,可是要接囡囡回府?”
怀中小小的徐云月不甚习惯老妪身上的烟火尘土气,却不敢胡乱挣扎,唯恐跌落,只静静听着二人交谈。
老妪仔细打量怀中女婴,孩子身形较之寻常稚童单薄,面色微呈萎黄,底子却生得白皙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徐云初幼时的影子。端详罢,她将女婴轻放在床榻上,缓声回话:“大夫人已然安排妥当,本月二十五,借慈慧寺上香之机行事,咱们依计交接。李子他爹呢?”
李子娘答道:“在城里一处小酒楼做杂活。”
老妪眉梢微露疑色看向她,李子娘又补了一句:“您放心,平素极少在外抛头露面,届时也会易容改扮。”
老妪这才松了口气,自怀中取出一纸包,打开便是香甜的桂花糕,清甜香气漫开。她先递了一块给李子,又捻下少许,喂到女婴唇边。徐云月见有吃食,下意识张口含下——她早已许久不曾吃饱一餐。老妪望着孩子饥馁模样,心头一酸,伸手轻轻将她搂在怀里,低声慰道:“很快便能回府了。”
徐云月听见“回府”二字,心底生出一丝期许,是不是回去之后,便能顿顿吃饱?
李子娘在旁心头酸涩,低声叹道:“平日里不敢让囡囡吃得过饱,恐坏了大夫人的筹谋。”
老妇人闻言,缓缓颔首了然。
她敛了神色,压低嗓音,将慈慧寺接应的全套计划,从头到尾细细交代给李子娘,每一处时辰、步骤、进退分寸,皆反复叮嘱,不敢有半分疏漏。
说罢,她解开随身带来的厚重包裹。包袱内里整齐放着几套素净布衣,另有一小包细细研磨的浅色药粉,用料隐秘、色泽清淡,看着便极为稳妥。
老妇人神色郑重,字字叮嘱:“届时务必仔细乔装改扮,掩去眉目特征,行事千万不可大意。这药粉你好生收着,每日取少许轻轻薄涂在囡囡面上,一日一次,让面色看着愈发枯黄孱弱,不露半点异常。你自己也一并涂上,掩去气色,免得引人细看生疑。
至于李子,明日便让他爹送回乡下庄子。”
随后她又将上香当日的具体时辰、入寺路线、碰面暗号、脱身退路,一一掰开揉碎,再三细致嘱咐清楚。
待所有事宜尽数交代妥帖,再无遗漏,老妇人不敢在通州久留,收拾好包裹,趁着天色尚早,匆匆折返京城复命。
沈丽君几日前便同老太太禀明,九月二十五要往慈慧寺上香祈福,只推说广济寺香火太盛、人多嘈杂,慈慧寺僻静清幽,也好借礼佛之机出城散散心。老太太本也有心同往,转念一算,往返马车将近三个时辰,年岁久坐不得这般劳顿,便作罢了。
九月二十五,秋光清浅,天朗气爽。沈丽君携贴身丫鬟与嬷嬷,前后有府中护卫随行,动身前往慈慧寺。
出阜成门行二里,便抵慈慧寺,世人多唤它倒影庙。今日并非香期大典,寺内清静疏淡,游人寥寥无几。
周嬷嬷与青莲扶沈丽君落下车辇,一行人从容入寺,知客僧在前引路,先至天王殿。沈丽君在蒲团上屈膝跪定,焚香叩拜,又取了香油钱布施。礼毕,知客僧再引众人去往毗卢宝殿。
殿内供奉一尊栴檀金像,为名士亲手拨蜡塑成,工巧精妙;佛像后方四扇门板之上凿着小圆孔,日光自外穿孔而入,投落殿内墙面,殿外行人往来,倒影尽是倒置,人向东行,影便向西,倒影庙之名便是由此而来。
沈丽君驻足,静静看了片刻这奇景。观赏已罢,知客僧又引至东侧独辟的四合静寮——此处专为女居士礼佛歇憩,早备下清香绿茶,案上摆着数碟鲜果。
知客僧送至院门外便躬身退下。室内再无外人,沈丽君随手拿起案头一卷佛经翻了几页,终究心绪难平,只是默然闲坐,周嬷嬷与青莲静立在侧侍候。
待到预定歇息时辰将尽,沈丽君起身,带着众人辞别知客尼,离开静寮院落。
行至慈慧寺主山门,刚踏出那座矮檐素瓦的单间山门,立在乱石垒砌的虎皮墙下,沈丽君抬眼望向老槐树下堆积的黄叶,忽闻墙根枯草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咿呀。
沈丽君脚步一顿,循声望去。
墙隅荒草堆里,蜷着个小小的女童。孩子面色萎黄,身上一件粗布小袄陈旧单薄,安安静静倚在草间,只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怯怯望来,不吵不闹,只微微抿紧小嘴。
周嬷嬷适时低低一叹,上前半步,故作惊疑:“夫人,怎会有个小娃娃被丢在此处?这般年幼,独自待着实在凶险。”
沈丽君心口猛地一紧,面上却只凝着一层悲悯之色,缓步上前蹲下身,柔声轻唤。
女童微微抬首,静静望着她,小手下意识攥紧衣襟,不曾躲闪。
沈丽君小心翼翼伸出手,轻轻托住孩子单薄的臂弯,将她抱入怀中。小小身子轻得让人心头发沉,骨相纤细,靠在她怀里微微发颤。
她抱着女童站起身,看向周嬷嬷,语声平稳,音量恰好能落入近处旁人耳中:“不知是哪家狠心人遗弃在此。周妈,带几人四下寻寻孩子的家人,我在此等候。”
周嬷嬷当即领着几个婆子沿周遭小路搜寻,半炷香后折返,回报四处寻不见孩童亲眷。沈丽君这才露出无可奈何之色,轻声叹道:“既是被我撞见,便是一场缘分。先带回府里,再慢慢打听身世。”
周嬷嬷垂首应下,上前替怀中小女拢了拢单薄衣衫,又飞快扫视一遍墙外小路,确认无异状,方才护着沈丽君,抱着女童,缓步走向远处等候的伯府马车。
秋风漫过斑驳虎皮墙,槐叶簌簌纷飞。外人只当是一场偶遇善举,无人知晓,这场看似无心的拾遇,原是筹谋已久的安排,兜兜转转,终是母女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