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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书迷 > 其他类型 > 岁岁安澜绵长 > 第68章 内宅密事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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漪兰阁内烛火摇曳,暑气被堂中几盆冰鉴稍稍压下,却驱不散屋中人心里的惶惶不安。

李文惠立在窗边,指尖紧紧攥着那方玉佩,眉心拧成一团。午后假山那场意外相逢,一遍一遍在心头盘旋,她便心口发紧,难定心神。

贴身丫鬟流萤站在一侧,瞧着主子久久失神,眉宇间愁绪不散,忍不住轻声开口:“姨娘,您自回来后便闷闷不乐,可是在忧心白日那件事?”

李文惠一手撑着后腰,缓缓直起身,声音里藏着一丝忐忑:“你说,那日假山之后,当真没有旁人看见?”

流萤蹙着眉仔细回想,笃定回道:“奴婢一直守在假山西侧,四下都留意过,并无半个人影。这般暑热天气,日头灼人,府里人大多躲在屋里纳凉,后院鲜少有人走动,应当无碍。”

纵使流萤再三宽慰,李文惠依旧放不下心,在屋中慢慢踱步,心里七上八下。

正思忖间,房门被轻轻推开,徐承怀迈步走进来。

李文惠心底猛地一虚,面上却很快敛去慌乱,漾出一抹温顺笑意,连忙带着流萤屈膝行礼:“二老爷夜深了怎么会过来?”

“起来吧。”徐承怀神色如常,瞧不出喜怒。

二人起身,尚未站稳,徐承怀抬了抬手,淡淡吩咐:“流萤,先出去候着。”

流萤不敢多言,垂首躬身退了出去,顺手合上房门。
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,只剩烛火噼啪轻响。

徐承怀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闲散,似闲话家常:“连日酷暑,屋里冰盆可够用?今日可曾受了暑气?”

“劳老爷挂心,屋内冰鉴常备,还算清爽。”李文惠柔声道。

徐承怀原想引出她今日是否外出过的话头,不想一眼瞥见她掌心攥着的物件,随口问道:“你手里握着的是什么?瞧着眼生。”

李文惠心头一紧。他来得太过突然,她还没来得及把玉佩收好,正欲寻机悄悄藏掩,偏偏被他当场撞破。

只能强行按下翻涌的慌乱,垂眸答道:“回老爷,这是妾身幼弟的一块玉佩。”

徐承怀伸手,自她掌心将玉佩取了过来,低头细细端详。那是一方中等质地的琉璃麒麟佩,是寻常官宦家孩童常戴的物件,玉身上一道裂痕清晰可见,绝非梁子瞻平日佩戴的精致玉饰。

他指尖摩挲那道裂纹,语气淡了几分:“既是令弟之物,为何在你手里?”

“玉佩磕出了裂痕,妾身想着替小弟寻匠人修补。”李文惠轻声应答。

徐承怀眸光微沉,步步追问:“既是他贴身之物,为何不自己送去修补?是谁把玉佩送到府中来的?”

李文惠暗道不好,她原以为随便搪塞两句便能过去,没料到他问得这般细致。眼底微光一闪,连忙圆话:“这玉佩是先父留给幼弟的念想,他日日佩戴,前些日子不慎磕碰受损。小弟一心忙于课业,无暇出门,便托人送来,嘱妾身代为打理。”

徐承怀听完,心底凉了半截。

他做过六年县令,见惯了各种说辞欺瞒。眼前这人谎话张口即来,神色安然,半分波澜不露。

他忽然看透——李家女子皆是这般心性,遇事撒谎张口即来,面不改色、心不跳。

眼底那点温和渐渐褪去,覆上一层寒意。他缓步走到李文惠面前,抬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,目光沉沉锁住她的双眼,声音冷得像冰: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这玉佩到底从何而来,据实说。”

李文惠浑身一颤,心底惊惶不已。往日里温文谦和的二老爷,此刻身上威压逼人,眼底没有半分暖意。她从他瞳仁里看见自己慌乱无措的模样,瞬间明白,他定然已经知晓了白日的事。

事到如今,瞒不住了,她只能赌上一赌。

她颤声开口:“玉佩确实是幼弟之物,只是……是二表少爷差人送来的。”

徐承怀眉峰微蹙:“子瞻与令弟素无往来,怎会持有他的玉佩?”

李文惠喉头微紧,轻声恳求:“老爷可否先松开手?妾身有一样东西给您过目。”

徐承怀静静打量她片刻,缓缓收回了手。

李文惠悄悄松了一口气,快步走到床头妆台,取出一张折好的素笺,双手递到他面前。

徐承怀展开纸笺,上面只有一行小字:未时初刻,于假山后面相谈。

那字迹他太熟悉了。去年梁子瞻时常来府中向他问学,在书房伏案练字,一篇篇策论、一行行小字,他看过无数次。

心口一时又酸又闷。他抬眼看向李文惠,目光冰封,语气却依旧平和:“从头说起,不许有半句虚言。”

李文惠定了定心神,缓缓道出经过。

今日将近晌午,流萤去大厨房取午膳,途经垂花门时,被一个面生婆子拦下。那婆子问清流萤的名姓和当差的院落,塞给她一个粗布荷包,便匆匆离去。彼时往来取饭的丫鬟不少,人多眼杂,流萤不敢声张,只好揣着荷包,提着食盒回了漪兰阁。

待她用过午膳,流萤才把荷包呈上,将方才一事禀明。李文惠拆开荷包,第一眼就认出了那块麒麟佩。

这道裂痕,她一辈子都忘不掉。父亲过世之后,嫡母身边的嬷嬷想要抢小弟这唯一的念想,拉扯之间玉佩摔在地毯上,重重磕在桌角,崩开一道裂纹。她和幼弟自小在李府三房相依为命,这玉佩便是他全部的念想。

如今玉佩莫名落到外人手里,她心头大乱,生怕幼弟在李府受人胁迫。她再往荷包深处一摸,摸出那张纸笺,看见相约之言,更是心神震荡。

她心里清楚,这说不定是一场圈套,可幼弟安危在前,她不敢赌。转念一想这里是忠勇伯府,守卫森严,应当不至于凭空构陷一位姨娘。一番挣扎之后,她终究决定赴约。

她挑了西侧僻静小路过去,一路上没撞见什么人,便让流萤守在路口望风,独自一人走进假山。

假山深处立着一位青衫公子,二十岁上下,一身学子打扮,斯文清俊。李文惠壮着胆子上前,低头问道:“公子,可是您捎来这枚玉佩?”

那人却一言不发。

李文惠心头生疑,抬眼一望,正撞上梁子瞻含笑的目光,那双眼睛直直望着她,藏不住炽热的倾慕。她暗叫不好,转身就要走。

梁子瞻快步上前,一把拉住她的衣袖,低声道:“李姑娘莫怕,在下是伯府的外甥梁子瞻。去年在府中见过一面,姑娘忘了吗?”

衣袖被攥住,李文惠又慌又急,用力挣开:“表公子还请自重!妾身如今已是二老爷的姨娘。”

梁子瞻不肯退让,耳根微微泛红,带着少年人的执拗:“我自然知晓。只是去年秋闱之前一见姑娘,便念念不忘。本想着考完秋闱便禀明母亲求娶,谁知晚了一步。我心里实在放不下。”

李文惠不愿再听,只想脱身,抬脚就要往外走。梁子瞻急忙上前拦住她,声音越压越低:“李姑娘……倘若你对我也有几分心意,我便去求舅父成全。”

这话惊得李文惠一身冷汗,她急忙压低声音:“表公子休要胡言!你我之间清清白白,今日之事便当从未发生,切莫再提!”

不等梁子瞻再说什么,她快步冲出假山,寻到流萤,匆匆回了漪兰阁。

听完这番话,徐承怀眼底的寒意淡了些许,却依旧不敢松懈,沉声追问:“当时四周当真没有旁人?你既忧心令弟,为何不问清玉佩的来由?”

李文惠屈膝跪下,神色恳切,眼底满是后怕:“老爷明鉴,那时妾身早已慌得六神无主,一心只想着快点脱身。一旦被人撞见,流言四起,妾身百口莫辩。表公子前途无碍,妾身却是万劫不复,哪里还顾得上追问玉佩的原委?”

徐承怀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,静默片刻,又缓缓开口:“子瞻少年登科,家世清贵,前程大好。他这般倾心于你,你当真半分动心也无?”

李文惠猛地抬头,顾不上尊卑礼数,直直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坚定:“妾身虽是庶出,幼时也曾读过《女则》《女诫》。一女不事二夫,既然入府侍奉老爷,妾身生是老爷的人,死是徐府的鬼,绝无二心。”

徐承怀心里软了几分,可一想到府中一众待嫁姑娘的名声,又硬起心肠:“人心隔肚皮,贪欲难测。仅凭几句话,何以自证?”

李文惠抬眼望他,声音清亮而决绝:“妾身可以自证。妾身已有两月身孕。”

徐承怀浑身一震,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。只见她眼眸澄澈,神色笃定,不见半分闪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