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你告诉祖母,你当时是如何思量的?”
云月仰着稚嫩小脸,语气乖巧懵懂:“月儿不知晓宴席人会如何下手,但心中不安,于是提前叮嘱青丫姐姐,凡有人刻意靠近二姐的,便即刻上前隔开,护住二姐周全。”
老太太闻言,心中愈发赞许。这孩子小小年纪,临事急中生智,又懂得护佑手足,心思缜密沉稳,远超寻常孩童。
她抬手温柔抚过云月的发顶,眉眼盛满慈祥笑意:“好孩子,今日多亏有你。才护住了你二姐,更是替咱们忠勇伯府避开了一场天大的祸事,你便是咱们府里的小福星。”
云月依旧装作孩童纯然懵懂的模样,轻声回话:“并非月儿一人的功劳,青荷姐姐、青丫姐姐忠心机敏,拼死护主,才真正护住了二姐的安危。”
她心中暗自思忖:青丫无辜受累、带伤受难,今日这番功劳,定要为她讨一份实打实的嘉奖。
老太太闻言连连颔首,高声对一旁的刘嬷嬷吩咐:“月儿说得有理!今日随侍二姑娘、六姑娘的丫鬟嬷嬷,尽数论功行赏!尤其青荷、青丫二人,忠心护主、功不可没,各赏一年月例!传告全府,让上下人等皆知——忠心侍主、恪尽职守者,必有厚赏!”
刘嬷嬷躬身恭敬领命。一旁的青荷与青丫听闻,眼中掠过一丝喜色,双双望向云月,满是感激。
恰在此时,门外丫鬟通报府医抵达。沈丽君即刻吩咐青莲,带青丫前往耳房诊治上药。
老太太收敛怒色,温声对沈丽君道:“儿媳,你先带着孩子们回宣徽堂歇息。让严大夫配几剂安神汤药,给两个孩子压惊。余下追责、商议之事,等你夫君回府,我们晚间再细细筹谋。”
沈丽君颔首应下,起身领着一众儿女,缓缓退出寿宁堂,折返宣徽堂休养。
另一边,行驶的詹府马车之内。
詹夫人满脸愠怒,目光沉沉锁定身侧的二女儿詹墨含。
詹墨含被她看得脸颊滚烫,心底一阵阵发慌。自己那份深埋心底的盘算,莫非已然被母亲一眼看穿?她按捺住心头惴惴,低声开口:“娘亲,为何这般盯着女儿?”
见女儿尚且故作懵懂,詹夫人胸中怒火更盛。奈何身在马车之中,不敢高声,唯恐外传惹来闲话,只得压着声音厉声训诫:
“她们二人是你的至亲表妹,你怎敢生出这般心思?天下郎君何其之多,难道离了成国公世子,京城便再无良人?为何偏偏执念于他!”
一语戳破心事,詹墨含浑身一凛,心中惊惧不已。母亲果然尽数看破。
她此刻满心悔意。当初不过一时妒火攻心,暗中挑动姜微去刁难徐云瑶,万万没料到姜微下手这般歹毒,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。后怕翻涌心头,她垂下头颅,声音带着几分颤意:
“娘亲,女儿知错了!是女儿一时糊涂,鬼迷心窍,往后绝不敢再生旁念。求娘亲责罚。”
詹夫人胸中的戾气稍稍平复几分,长叹一声:“责罚自然少不了。牢牢记住今日的教训,回府闭门思过,好生反省!”
话音落下,她满心失望痛心,缓缓闭上双眼。
姜府内院正厅守备森严,里外皆由丫鬟婆子层层把守,气氛沉肃凝滞。
厅堂上首端坐姜大老爷与姜大夫人,下方阶前,姜谨与其生母褚姨娘垂首跪地,瑟瑟不安。嫡女姜微立在一侧,脊背紧绷,神色僵硬。
方才姜大夫人已然将武侯府宴上的始末原委,尽数告知丈夫。
姜大老爷面色寒沉,眸光锐利如霜,沉声开口:
“四丫头,心生妒念,蓄意损毁他人容貌,行事阴毒狭隘,败坏家门声誉。自今日起,禁足后院居所,直至出阁婚配,半步不得擅离!另罚抄《女戒》《女则》各百遍,日日自省。其母褚姨娘,教女无方、疏于管束,禁足三月,裁减半载月例。二人退下,静心思过!”
姜谨闻言,紧闭双眼,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。
虽遭禁足,却保得自身与姨娘周全,未曾累及性命,已是万幸。往后困于小院,倒也彻底挣脱姜微的掌控,不必再做她手中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她俯身叩首,态度恭谨诚恳:“女儿领罚,谨遵父命,定当痛改前非,潜心自省。谢父亲母亲宽宥。”
姜大老爷淡淡颔首。
姜谨缓缓起身,伸手扶住身侧浑身发抖的褚姨娘,母女二人相互搀扶,步履轻缓地退出厅堂。
厅中霎时空旷,只余下姜大老爷、姜大夫人与姜微三人。
死寂瞬息炸开。
姜大老爷骤然抬手,将案上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姜微脚前!
“哐当——”
瓷片碎裂,滚烫茶水溅湿姜微裙摆。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她浑身一颤。
只听父亲声如寒雷,厉声怒斥:“蠢货!还不跪下!”
姜微肝胆俱裂,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,头皮发麻,不敢抬头直视父亲。
姜大老爷怒目凝着她,字字冰冷:
“你自幼被你母亲骄纵溺爱,性子张扬跋扈、目中无人。往日在府中欺凌庶弟妹也就罢了,不曾想你愈发肆无忌惮,在外不知收敛、肆意妄为!阳武侯府宴上,你威逼庶妹替你行凶作恶,意图毁人容貌、毁人婚约、毁人一生!你真当为父一无所知?”
姜微垂首伏地,浑身冰凉,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半句不敢辩驳。
见她难得收敛了往日的骄横跋扈,姜大老爷冷声逼问:“老实交代!那害人毒粉从何而来?为何执意加害徐家二姑娘?”
姜微慌乱无措,下意识抬眼望向身侧的母亲,满眼乞怜。
姜大夫人心中焦急,有心开口求情,却深知此事祸端滔天,求情亦是徒劳。丈夫混迹朝堂数十载,心思缜密、洞察世事,早已看破内里曲折,岂能瞒得过他?眼下唯有让女儿如实招供,或许尚能从轻发落。
她连忙沉声提醒:“微儿,休要隐瞒!速速据实回话,再敢狡辩,你父亲定然动上家法!”
“家法”二字如同惊雷炸在耳畔,姜微瞬间慌了神,带着哭腔颤声开口:
“父亲恕罪!女儿……女儿知错了!皆是一时糊涂!
女儿真是替詹二表姐抱不平!从前成国公夫人素来中意表姐。可不知徐云瑶耍了什么手段,硬生生抢走了这门世子婚约。女儿一时气愤不平,便想着毁去徐云瑶容貌,只要她面容有损,成国公府定然退亲,表姐便还有机会嫁入国公府做世子夫人……”
她越说声音越低,底气全无,句句都是私心妒念。
姜大老爷眸底寒意更甚,继续追问:
“仅凭一句臆测,你怎敢笃定国公夫人属意詹墨含?天下世家贵女无数,难道没了徐云瑶、詹墨含,国公府便无人可选?”
姜微不敢隐瞒,老实回话:
“五月之时,国公夫人只邀约了三家贵女小聚,分明是暗中挑选世子夫人。那日薛姑娘素爱菊花茶,性子清冷,绝非国公府属意之人。女儿便私心揣测,只要除去徐云瑶,世子夫人之位,便该是表姐的!”
听完这番荒唐说辞,姜大老爷心中已然通透。
此事绝非女儿一人妄为,自己的外甥女詹墨含,看似温婉无辜,实则暗藏心机、挑唆在前,借姜微妒火,坐收渔利。
自家这嫡女,空有骄气、毫无心智,头脑简单、极易被人撺掇,妥妥的替人挡刀的棋子。
他目光沉沉,再次逼问核心:“说!毒粉究竟从何而来?”
姜微心头大乱,支支吾吾:“是……是女儿从别处……偷来的……”
此言一出,姜大夫人骤然心头巨震,手心瞬间沁满冷汗。
她心中雪亮,那类阴毒秘粉,正是自己平日留存、用于后宅制衡的物件!若是被丈夫深究,她也难辞其咎!她连忙暗中用眼色示意女儿封口。
姜微再愚钝,此刻也知晓万万不能牵扯母亲,慌忙改口圆谎:
“是四妹姜谨!毒粉是她寻来的!是女儿逼她出面主事、对付徐云瑶,她素来听话,便依言照做了!”
姜大老爷端坐主位,将母女二人慌乱遮掩、暗中串供的模样尽收眼底,心底一片悲凉嘲讽。
他身居朝堂,日日周旋储党权争,早已身心俱疲。后宅妇人阴私算计、藏毒构陷,他何尝半点不知?
妻子常年以阴毒手段制衡妾室、打压庶出,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一来朝堂琐事缠身,无暇深究后宅龌龊;二来,他终究要保全嫡妻嫡女体面,维系姜府根基。
可今日之事,已然越界。
他压下满腔怒火,声线冷硬无情,当庭定罪:
“姜微!心性狭隘、妒毒深重、挑唆是非、草菅人命!即日起,禁足后院一载,不得踏出院落半步!罚抄《玉耶女经》二十遍,日夜反省自身妒嗔恶念!
为父警告你,往后若再敢欺凌庶亲、在外惹祸生非、祸及家门,休怪为父无情!必以白绫赐死,除你这姜家祸害!可听清了?”
姜微吓得魂不附体,连连磕头,颤声应下:“女儿听清!女儿再也不敢了!谨遵父命!”
一旁的姜大夫人端坐不动,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她听得一清二楚,丈夫方才句句敲打,看似惩戒女儿,实则句句是警告她。满心郁结堵闷,却半句不敢辩驳。
姜大老爷深深看了一眼身侧的妻子,眼底失望、疲惫、隐忍交织,终是一言不发,拂袖起身,大步阔步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