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宁堂内,老伯爷与老太太端坐首座,徐承怀夫妇侧身坐于次位。
老伯爷随口问询徐承怀此番南苑扈从的经过,父子二人低声闲谈。老太太眸光淡淡扫过身侧二儿媳,见她眉宇间暗藏几分喜色,心中便已了然——昨日存德院那场风波,李文秀定然已经先一步在徐承怀耳边禀说了。
闲谈片刻,老伯爷见徐承怀面色倦怠、难掩劳色,便挥手让二人先行回院歇息。
待徐承怀夫妇退去,堂内清静下来,老伯爷神色渐敛,眉宇间浮出一缕忧色,轻声叹道:“我去看看春娘吧。她缠绵病榻已有三月,不见好转。如今承礼远赴福建,想来她是硬撑着病体,盼等老三归来。此番差事若是顺遂,尚且能熬至八月归府;可若是途中生了岔子……”
话至此处,他声声轻叹,不忍再言。
老太太亦随之怅然叹气:“春娘这病,京中名医几乎都请遍了,汤药换了数轮,始终不见起色。只愿她福大命大,能撑过这一关,莫让老三终生抱憾。”
老伯爷微微颔首,缓缓起身,独自往三夫人院落走去。
待老伯爷走远,老太太立刻吩咐喜儿:“去把六姑娘请来。”
不多时,丫鬟掀帘入内禀报:“老太太,六姑娘到了。”
老太太倚坐在暖炕之上,闻言温柔招手。
云月乖巧上前,仰着软糯小脸轻声唤道:“祖母。”
老太太伸手握住她的小手,温声细语问了几句日常起居、饮食寒暖,云月一一乖巧应答。
片刻后,老太太神色微肃,缓缓开口:“月儿,昨日在你二叔父院里,你为何敢当众顶撞你二婶婶?”
云月心底微惊。
她昨日一时看不惯二夫人步步紧逼、暗讽祖母,情急之下才出言辩驳。可事后回想,那番言辞条理清明、分寸老练,全然不像四岁稚童所言,恐已惹祖母暗自生疑。
她立刻垂下眉眼,装作几分知错怯弱的模样,小声道:“昨日是月儿不懂规矩,不该顶撞二婶婶。只是……只是月儿听出二婶婶话里在暗怪祖母偏心,一时心急,所以,所以……”
老太太目光沉静:“所以什么?”
云月垂首,声音愈发轻细:“所以月儿才壮着胆子回话。祖母是长辈,纵有处置不周,也是长辈家事,二婶婶心里若有不满,尽可私下陈情,不该当着满院下人暗讽祖母、落祖母体面。”
老太太静静听着,心中暗自忖度:这孩子不过四岁有余,心思通透、事理分明,谈吐分寸竟堪比十四五岁的大家闺秀,实在异于寻常稚童。
她缓声教导:“你能辨是非、知尊卑,是好事。但往后切不可再这般莽撞。你说得没错,长辈当留体面。你二婶婶言语不妥,自有我与你二叔训诫。可你身为晚辈,当众辩驳,终究是失了规矩,也落了长辈颜面。”
云月立刻抬眸,眼神澄澈真挚,乖巧认错:“月儿知错了,往后定谨守本分、安分守礼,再也不敢逾越。月儿都听祖母的。”
老太太见她懂事乖巧、眼眸清亮纯粹,心中软暖,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,温声道:“你虽一时孩子气莽撞,可小小年纪心存孝义、明辨是非,已是难得。”
云月依偎在她怀中,顺势软声回道:“都是娘亲与二姐姐平日里教得好,做人当坦坦荡荡、孝顺尊长,从小要学君子品行,就像爹爹那般正直磊落。”
言罢她心底暗忖:这话虽略显乖巧刻意,却能彻底消弭祖母疑虑,最是稳妥。
老太太闻言欣然含笑:“她们教得极好。我家月儿日后,定然也是如你爹爹一般端正仁厚的好孩子。”
祖孙二人温柔闲谈,老太太缓缓说起徐承骁幼时趣事,堂内一派温煦和睦。
另一边。
徐承怀让李文秀先回存德院,自己则转身去往漪兰阁。
刚踏入内室,浓郁药香扑面而来。
只见李文惠俯卧榻上,静静覆被休憩。素心坐在一旁矮凳上做着针线,听见脚步声,连忙放下活计起身行礼。
榻上的李文惠闻声转头,一见是徐承怀归来,眼眶瞬间泛红,强忍多日委屈涌上心头,嗓音微哑:“二老爷,您可算回来了。”
她说着便要强撑起身行礼。
徐承怀快步上前伸手按住她,顺势坐在床沿,温声细语:“别动,好好躺着。可是受了大委屈?伤得重不重?”
李文惠泪水簌簌滚落,哽咽低声:“是婢妾自己行事不周,才惹出这场风波,不敢言委屈。”
说罢便埋首枕间,肩头微颤,低声啜泣。
徐承怀本就不善安抚女子,只得取出汗帕,轻柔替她拭去泪痕,温声劝道:“莫哭,有什么委屈尽数说来。”
见她只是垂泪不语,徐承怀便转头示意素心回话。
素心当即上前,将昨日整场风波一五一十细细禀明,尤其着重说了姨娘无端受刑、臀间伤势惨重、险些酿成大祸的经过。
徐承怀听罢,眉头紧紧蹙起,眸中隐有愠色:“这群趋炎附势的腌臜婆子,当真下手不知轻重!回头便罚她们三月月例,好好惩戒一番,让她们知晓府中规矩分寸!”
言罢他垂眸看向榻上人:“现下身上可还剧痛?让我看看伤势。”
李文惠羞赧垂首,轻声推辞:“老爷不可……实在不便。”
徐承怀温声道:“无妨,我是你夫君,何须羞怯。”
说罢,他轻轻掀开锦被,缓缓褪下衣衫。
只见臀间大片红肿瘀青,数处皮肉破溃、血印斑驳,其上薄薄敷着一层金疮药膏,有些触目惊心。
徐承怀替她整理好衣衫、盖好被褥,语气沉凝:“这群婆子,着实太过鲁莽狠毒。”
李文惠含泪摇头,温顺柔和道:“怪不得她们。婢妾本就是卑微妾室,又被安上那般污名,下人不明真相、趋炎附势,下手失度也是常情。”
话音落,她愈发悲戚,泪水止不住滑落。
徐承怀心中愧疚更甚,轻叹道:“所幸你心思缜密、留有余地,及时遣人通报大嫂与母亲,方才洗清冤屈、保全自身。”
李文惠缓声细诉昨日险况:“昨日婢妾见素心去角门久久未归,又逢二夫人院里来人传唤,言辞不善,便知情势不妙。故而提前吩咐竹香,若是婢妾入存德院一炷香时辰未出,即刻去禀报大夫人求救。”
徐承怀微微颔首:“你做得极好,沉着机敏,方能自保周全。”
李文惠心底不甘,听他语气平和,并无追责二夫人之意,便再度软声铺垫:“昨日若非老太太秉公持正、大夫人仗义周全,为婢妾洗雪冤屈,婢妾今日定然身败名裂、死无全尸了……”
说罢,她再度失声落泪,凄凄楚楚。
徐承怀心知她满腹委屈,却也清楚整场祸事根源终究在自己——是他私赠铺面、未明告正室,才酿成这场风波。
他蹙眉温劝:“此事确是我思虑不周,违了家规,才让你平白受此大难。往后我必循礼守矩,不再这般疏漏。你莫再伤心,安心养伤,好好照看珏儿才是正事。”
李文惠听出他言语中的定论,知晓此事到此为止、再无追究余地。
她压下心底所有不甘,温顺颔首,乖乖应下。
徐承怀见她终于收泪平静,又耐着性子温言宽慰许久,方才静静陪在榻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