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早朝,廷议福建贪腐巨案。
宏德帝龙颜肃穆,下旨命三法司尽快择定时日开审彻查。刑部尚书、都察院左都御史、大理寺卿三人同步出列,躬身垂首领旨。
朝堂风波未定,伯府宣徽堂却是一派静谧温情。
偏房内,徐云初抱着幼女吕莞,坐于床侧。云月静立一旁,身姿端正、默然侍立。
徐云初望着榻上虚弱的母亲,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委屈:“娘亲,若不是女儿惦记您临近产期,特意归府探望,府里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,不让我知晓您早已诞下幼弟?”
沈丽君自己亦不甚明晰徐承骁刻意隐瞒的心思,只得温柔浅笑,柔声解释:“此番生你十二弟,过程凶险艰难。你爹爹心疼为娘产后虚弱,怕惊到尚且产期未久的你,便想着等我元气稍复,再遣人去吕府报喜。”
一旁的云月轻声补道:“大姐,娘亲生产那日九死一生,如今身子极差,每日只能进食清粥细软。爹爹念及大姐方才产子数月,身子尚在休养,经不起惊心劳累,这才刻意瞒着,不敢扰你安歇。”
徐云初闻言,心头酸涩难当,眼底瞬间泛起湿意。她小心翼翼将怀中吕莞安置稳妥,随即俯身,轻轻握住母亲清瘦单薄的手,满心愧疚与心疼:“母亲,是女儿不孝!迟迟未能归府侍奉。若是女儿早几日归来,尚能在您最难熬的时日陪在身侧。您往后务必静心休养,万万不可再劳心庶务,女儿求您了。”
沈丽君眉眼温柔,含笑颔首:“好,娘亲都答应你。初儿莫要忧心,为娘定会好好将养,家中还有你几个年幼弟妹,我怎能不撑着身子好好活下去。”
徐云初轻轻点头,转头牵过身侧乖巧立着的云月,温声细问:“月儿,可是日日都来院中陪伴娘亲?”
云月认真点头,澄澈的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重心事,轻声应答:“月儿每日都来,督促娘亲多用膳食,也时常帮着照看十二弟。”
她心底清楚,娘亲根基已损、时日无多,只想借着朝夕陪伴,多留住一分温情,却半句不敢外露。
徐云初看着幼妹小小年纪便这般懂事孝顺、体贴入微,恍惚想起多年前母亲诞下云瑶、坐月子之时,自己亦是这般日日贴身陪伴、寸步不离。
她抬手轻轻抚过云月柔软的发髻,眉眼温柔似水:“月儿,你这般懂事体贴,倒像极了幼时的我,当年我也是这般,日日守着坐月子的娘亲。”
沈丽君温柔凝望着身前一双贴心女儿,轻叹含笑:“昨日我还同你爹爹说笑,月儿小小年纪,沉稳多虑的心性似大人一般。今日听你一言,果真与你幼时模样如出一辙。”
正温情叙话间,一旁的吕莞咿呀开口,软糯着嗓音撒娇:“娘亲!莞儿的娘亲!”
小小的人儿眉眼娇憨,带着几分孩童独有的醋意。
云月见状心头一软,屈膝蹲下身,温柔逗弄:“莞儿乖,六姨也疼你,六姨也是你的,好不好?”
吕莞闻言瞬间展露笑颜,重重点头,脆生生应道:“好!姨姨是莞儿的!”
话音落,小身子直接扑扑跳跳扎进云月怀中。
一旁侍立的奶娘心头一紧,生怕孩童莽撞扑跌,正要上前搀扶,却见云月双臂稳稳一收,将吕莞接入怀中,动作稳妥从容。奶娘见状,这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沈府后院,沈老太太的病榻之前,一众儿孙肃立床边。今日老太太神智清明了许多,目光缓缓扫过满室儿孙,四处搜寻着什么。沈昭辉上前一步,屈膝蹲下,轻声问道:“母亲,可是在寻阿君?”
沈老太太微微点头,气息虚弱断续:“阿君……可生了?”
沈昭辉转头望向父亲沈敖,见沈敖缓缓颔首,便是应允。他转回身子,对着母亲温声回禀:“母亲安心,阿君添了一位哥儿,母子平安!只是阿君刚经历生产,身子亏虚,尚不能前来探视您。”
沈老太太听罢,嘴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,一字一顿道:“生了……生了就好,我无憾了。”说罢,她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丈夫,气息微弱:“老,,老,头子,我,,我先走,,一步,,了。”
沈敖紧紧攥住妻子的手,老泪滚落,哽咽道:“你放心,老夫会寻到你的,你且记得等我。”
沈老太太听完,含着浅浅笑意,缓缓阖上双目。沈昭辉见母亲含笑辞世,悲喜交织,失声痛哭。满室儿孙齐齐跪倒,哀哭之声四起,漫遍整座沈府。
消息在午后悄悄传到忠勇伯府。此时徐承骁尚未下衙,老伯爷与老太太听闻噩耗,皆为这位和善的亲家母痛惜。只是眼下最紧要的是严守消息,万万不能泄露。可孙辈按礼应当前去吊唁,只是孩子们年纪尚幼,恐在沈丽君面前不慎失口,泄露噩耗。二老当即吩咐徐总家备齐吊唁祭品,叮嘱徐管家务必周全置办,此事不得惊动府中其他人。徐管家心中了然,躬身领命下去筹备。
徐承骁下值,刚落轿,便见徐管家焦灼候在侧门。徐承骁低声询问出了何事,徐管家俯身附耳,将沈老夫人离世之事细细禀明。徐承骁听罢,面色倏然凝重,心头沉甸甸的,迈步入府,径直往寿宁堂而去。
老伯爷与老太太端坐厅堂,下首立着云瑶、徐璟、云月三人,个个面带悲戚,静静等候。待徐承骁入内,三个孩子眼眶皆含泪光。徐承骁先向二老行礼,随即走到孩子们面前,轻声叮嘱:“你们皆是懂事的孩子,心中再悲痛,也不可放声啼哭。这件事千万要瞒住你们母亲,可记住了?”三人齐齐郑重点头。
老太太开口吩咐:“老大,明日你告假数日,亲自带孩子们前往沈府吊唁。只是从沈府归来之后,务必换下孝服,一如平日模样,不可哭肿双眼。停留的时辰也不可过长,免得大儿媳起疑心。”
徐承骁颔首应下,问道:“府中可已下了禁言之令?”
老伯爷答道:“除徐管家与周嬷嬷之外,其余人一概不知。”
听闻此言,徐承骁心中稍稍安定。
次日一早,徐承骁一如平日起身洗漱,行至西侧门,却见三个孩子早已收拾齐备,静候在马车之上。徐承骁望着强压悲戚、分外懂事的孩儿们,心底微感酸楚,又带着一丝慰藉,当即吩咐车夫启程,车马缓缓驶向沈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