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足以让子孙后代永远引以为傲的辉煌时代。”
张角指尖摩挲着胡须,眉宇间透着几分凝重。
“道理谁都会讲,落地却难如登天。”
他目光微沉,直指当下乱象:“如今世家大族盘根错节,财势通天。
你若硬碰硬,统一之路必将布满荆棘,耗时漫长。”
“可若是妥协退让,哪怕换了新朝,骨子里还是那套旧规矩。”
“起初几代,皇权或许还能压得住阵脚。
但熬过三代之后呢?”
“官僚体系早被世家渗透成筛子,届时龙椅上的天子,恐怕只是个摆设。”
“你泉下有知,看着这江山姓张还是姓王,甘心吗?”
“这样的帝国,配得上‘强盛’二字?”
话音落下,屋内空气仿佛凝固。
张宁与张宝对视一眼,皆在对方眼中读出了惊诧。
两人从未想过,这位年轻霸主竟看得如此透彻。
叶枫神色平静,甚至嘴角噙着一抹冷笑。
“想建盛世,地基必须打得比谁都深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千钧:“既然知晓世家之弊,便要从根源上连根拔起。”
“顺我者生,逆我者死。”
“按我的规矩办,能活命。
否则,斩立决。”
随着话语吐出,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爆发。
十丈之外,枯枝上歇息的寒鸦被这股杀意惊得扑棱翅膀,仓皇逃窜。
张宁、张宝面色惨白,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,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唯有张角,依旧稳如泰山。
他缓缓摇头,叹息一声:“知易行难。”
“那些百年世族,并非庸碌之辈。
其子弟自幼接受精英教育,能力远超常人。”
“更可怕的是他们编织的关系网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剪不断理还乱。”
“真要动刀,难免牵连无辜。”
“当屠刀挥向你挚爱的女子,或是与你生死相依的兄弟时,你下得了手吗?”
“即便你心狠手辣,真能把所有人都杀光?”
“结果是什么?孤家寡人,众叛亲离。”
“所以,杀戮从来不是终极答案。”
“制度的更迭,需要用新的秩序去覆盖旧的腐朽。”
叶枫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:“老道士,你想说什么?”
张角咧嘴一笑,眼底燃烧着狂热火焰:“若真能实现心中抱负,虽死无憾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张角正色道:“太平道内部等级森严,从渠帅到将军,职位晋升全靠推举。”
“声望越高,追随者越多,地位便越稳固。”
“不论出身贵贱,只要有本事,就有出头之日。”
“这种机制,不妨移植到你未来的王朝中,定能收效显着。”
话至此处,张角突然卡壳,欲言又止。
犹豫半晌,终究没敢把后半句说出口。
张宝刚要开口追问,叶枫却先一步接过了话茬。
“只是,这对皇权的威胁太大。”
他轻笑一声,眼神玩味:“人人皆有野心,一旦形成风气,谁还能保证没人想坐那把椅子?”
“优胜劣汰对国家有益,但对 而言,却是最大的隐患。”
“这道理,通吗?”
张角目光灼灼,上下打量着叶枫,最终化作一声低赞:“甚好。”
他继续说道:“这套规矩的核心便是‘公’字。
即便你是龙子龙孙,若没了人心支撑,皇位也坐不稳当。
这才是真正的大同境。”
叶枫眼底掠过一丝异色。
身为太平道唯一的“大贤师”
,张角竟对权柄毫无贪恋,反而推行这种超越时代的公平理念,这份胸襟确实罕见。
只是,时运不济。
如今的生产力太低,百姓连温饱都难全,何谈全民开智?这种超前构想,注定无法落地生根。
再者,人人皆可登顶的 太大。
一旦开启此端,野心家们必将掀起腥风血雨,内部争斗只会让华夏根基受损,最终便宜了外敌。
“枫儿,你怎么看?”
张角说完,身子微微前倾,满脸期待地等着叶枫点头。
叶枫却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推举制虽妙,却不合时宜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如冷水浇头:“当下绝大多数人,只求糊口度日,老婆孩子热炕头便是圆满。”
“指望这样的人选出明君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选出来的人,只会结党营私,互争利益。
表面看似可行,实则比现在的世袭制更乱。”
“大同世界令人神往,但前提是全员君子。”
叶枫直视张角双眼:“你觉得这世道,君子多吗?”
张角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心底那股笃定正在崩塌。
多年的信仰,在这一刻被叶枫撕得粉碎。
迷惘在他眼中蔓延。
一旁的张宁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。
她猛地凑到叶枫身边,死死拽住他的衣袖,眼神疯狂示意:别说了!张角时日无多,何必在此刻激怒他,给他添堵?
叶枫视若无睹。
他甩开张宁的手,语气依旧冷淡:“其次,此法弊端在于内耗。”
“天下野心之徒,何止千万?即便没有机会,他们也会制造机会,为了目的不择手段。”
“你若给他们这条晋升之路,他们会乖乖争取民心?笑话!”
“威逼 、 ,种种手段层出不穷。
各方势力混战,诸侯割据,中原实力将大打折扣。”
叶枫冷笑一声:“届时,北边游牧铁骑南下,谁去抵挡?”
“大好河山沦为马场,骑兵践踏之处,百姓命如草芥,惨不忍睹。”
“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大同?”
“恕我直言,此策一出,祸害千秋万代!”
话音落下,空气仿佛凝固。
张角脸色瞬间煞白,浑身颤抖不止。
愤怒、羞恼、绝望交织在一起,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
张宝和张宁对视一眼,眼中满是怨毒。
他们死死盯着叶枫,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。
明明是个将死之人,还要如此咄咄逼人,非要置对方于死地才甘心吗?
然而,叶枫神色未变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叶枫抬眼,直视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锐利的面庞。
张角眉宇间的混沌已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。
“你说我的主张会祸乱千秋百代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:“那你告诉我,你有何高见?”
“我不信你口中有什么能取代这腐朽体系的良策。”
“难道你想把举孝廉的老路再走一遍?让那些门阀世家继续垄断上升通道?”
“若还是这套把戏,大汉亡不 ,又有何分别?”
“无非是换个姓刘的还是换个姓曹的坐龙椅罢了!”
风卷起院角的枯叶,沙沙作响。
叶枫唇角微勾,似笑非笑。
“谁说我没有更好的法子?”
张角眼中顿时亮起异色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细说。”
“寒门之中,绝非没有真才实学之辈。”
叶枫语气平静,却字字铿锵:“治理一方百姓,乃至入朝为官,从来就不该是士族子弟的专属特权。”
张角眉头紧锁,神色复杂。
“天真。”
他冷笑一声:“寒门与世家,先天差距太大。”
“无论是眼界见识,还是藏书典籍,贫家子弟如何能与那些自幼浸润书香门第的贵公子相比?”
“几百年来,无数 试图变革,最终都铩羽而归。”
“积弊太深,岂是一两句空话就能扭转乾坤?”
叶枫并不恼怒,反而轻轻摇头。
“一花独放不是春。”
“若能将选拔机制建立在绝对公平之上。”
“不论出身贵贱,不论门第高低,统一考核,择优录取。”
“让寒门学子与世家公子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竞争。”
“打破那层看不见的天花板。”
“其一,朝廷之上便能形成良性博弈,而非一团死水。”
“其二,所有官员都会明白,他们的 不是某个大家族赏赐的,而是皇权赋予,是大汉朝廷给的。”
“久而久之,世家对帝国的掌控力,还能剩下多少?”
张角怔住了。
短暂的沉默后,震惊之色爬满他的脸庞。
“你身为世家子,却要亲手砸碎世家的根基。”
“若你真成了皇帝,我自然拥护。”
“可人心皆私。”
“那些追随你打江山的兄弟,他们好不容易拼来的荣华富贵,岂肯拱手让人?”
“让他们看着后代泯然众人,谁甘心?”
“届时,反对你的人将如过江之鲫,遍布朝野。”
“因为你站在了既得利益集团的对立面。”
叶枫大笑出声,笑声中透着无尽的狂傲。
“能者上,庸者下。”
“这就是我权力的基石。”
“若他们真有本事杀我夺权,大可尽管来制定新规矩。”
“若没那个本事,就只能乖乖按我的路子走。”
“哪怕前路荆棘密布,哪怕千夫所指。”
“我手中有一剑,何惧之有?”
“风雨过后,彩虹方显珍贵。”
张角仰天大笑,笑得苍凉而又畅快。
他连连拍掌,眼中满是赞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