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秒,溃散的血气并未流向公孙瓒,而是逆流而上。
化作温暖的洪流,反哺给每一个发动战阵的士兵。
这一幕,宛如重锤,狠狠砸在公孙瓒、严纲、田楷三人的心口。
刹那间,初从军时那份坚守,似乎回来了。
岁月侵蚀,屠龙少年终究成了恶龙。
看看如今所作所为。
引乌桓入幽州,任由十几万百姓遭殃,却视若无睹。
羞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公孙瓒仰头惨笑,目光死死盯着城墙上挺拔的身影。
“半生戎马,竟不如一个黄口小儿通透。”
“今日并非白马从义之败。”
“是我公孙瓒猪油蒙心。”
“眼红则 。”
“背离武道誓言,违背成立初心。”
“天地怎会借力?众生怎会同心?”
“纸老虎的手段,能撑多久?”
叶枫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没想到这人醒悟得这么快。
看来骨子里不坏,只是一时被欲望遮蔽了双眼。
叶枫的声音穿透风声,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。
“放下兵刃吧。”
他目光如炬,直视着城头那道白色身影,“这草原辽阔无垠,正需你与白马义从为华夏开疆拓土,扫清四方蛮夷。”
公孙瓒站在高处,眼底的情绪翻涌片刻,随即化作一声苦笑。
“论武艺,我不及你。”
“论谋略,我远逊于你。”
“即便这份胸怀气度,我也望尘莫及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中满是苍凉:“能与你同处一世,是我等枭雄此生最大的不幸。”
话音落下,他侧过身,看向身旁两位心腹大将。
“严纲,田楷。”
“传令下去,率白马义从归降叶帅。”
“追随叶帅,你们终会见证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。”
“这也算是为今日之局,赎清罪孽。”
“血债只能血偿,你们心里清楚该怎么选。”
严纲和田楷面面相觑,刚要开口,却猛地意识到什么。
这不是投降。
这是诀别。
“将军!”
严纲急声喊道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您若不死,白马义从才能发挥最大战力啊!”
“再说叶帅并未怪罪于您,何必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公孙瓒抬手打断。
他仰天长叹,声音嘶哑。
“过了叶枫那一关又如何?我心里这一关,过不去。”
“再者,我有我的傲骨,岂能屈居人下?”
田楷还想再劝,却被严纲死死拉住胳膊。
两人对视一眼,齐齐抱拳行礼,神色肃穆。
“我等定当继承将军遗志。”
“不灭乌桓,不斩匈奴,死后绝不踏入九泉相见!”
公孙瓒闻言,仰天大笑三声。
“好!好!好!”
笑声未落,他已举起手中大刀。
刀锋所指,正是城墙上那个宛如战神的身影。
“叶枫!”
“可否将讨伐乌桓的重任,交给白马义从?”
“以此手中之血,弥补我昔日过错!”
城墙之上,叶枫微微颔首。
得到回应的那一刻,公孙瓒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。
没有任何迟疑。
大刀挥出,划破长空。
“将军!!”
严纲和田楷目眦欲裂,白马义从将士们更是齐刷刷跪倒一片,悲鸣声震彻云霄。
寒光一闪。
刀刃割断喉管的触感冰凉刺骨。
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胸前的铠甲。
公孙瓒身子一晃,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他养他的草原,喃喃自语。
“至死未能战死沙场……实乃大憾。”
眼前陷入黑暗。
身躯重重砸向地面。
“将军!”
严纲、田楷身形暴起,如大鹏展翅般跃过数丈距离,稳稳接住坠落的 。
“送——将军!”
身后,成千上万的白马义从单膝跪地。
他们高举兵器,整齐划一地怒吼出声。
“义之所至,生死相随!”
“白马义从,送将军!”
吼声震天动地。
原本还在殊死搏杀的幽州士兵听到这送葬之音,动作皆是一滞。
他们望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光芒。
短暂的死寂后。
一名幽州将领缓缓跪下。
紧接着,是第二人,第三人……
最终,满营皆跪。
无数声音汇聚成洪流,响彻天际。
“义之所至,生死相随!”
“白马义从,送将军!”
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长空,喊杀声如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满地残肢断臂。
城墙之上,典韦双目赤红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望着公孙瓒倒下的方向,喉结滚动,低声喃喃:“这老匹夫……到底还留着几分良心。”
“至少知道血债必须血偿。”
典韦握紧双戟,“没让那支白马义从陪葬,倒是给手下留了条活路。”
叶枫负手而立,目光清冷:“数万精锐死心塌地追随一人,这份威望,确实恐怖。”
“若非乌桓铁骑踏破九州,致使十多万百姓家破人亡,白马军又怎会生出反意?”
典韦眉头紧锁,似是想不通其中的逻辑:“既已认罪,何不戴罪立功?战死沙场,比苟且偷生更有价值。”
“为何非要自绝后路?”
叶枫瞥了一眼被众将护在 、神色颓丧的公孙瓒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:“枭雄的傲骨罢了。
想当年,谁不是心怀吞天吐地之志?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,不过是一念之差。”
言罢,他转身欲下城楼。
就在脚尖刚迈出第一步的瞬间——
嗡!
一股炽热至极的金芒骤然从公孙瓒体内爆发。
那光芒穿透百余丈的空气,如游龙戏珠般径直钻入叶枫眉心。
叶枫脚步一顿,内视己身。
识海之中,那条五彩神龙似乎感受到了滋养,身躯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,鳞片闪烁着更耀眼的光泽。
浓郁的龙气!
叶枫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,眼中精光爆射:“原来如此。
尊重对手,竟能掠夺其气运龙脉。”
“妙哉!”
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城头:“传令下去,大开城门,恭送公孙将军上路!”
此言一出,全场寂静。
紧接着,无数将士单膝跪地,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震耳欲聋。
“恭送公孙将军!”
……
冀州,信都。
州牧府内,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冀州刺史叶璋死死攥着手中那封亲笔书信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坐在对面的左慈,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仿佛刚才谈的不是灭门大事,而是今日天气不错。
“左道长,你我都清楚博陵崔家的分量。”
叶璋声音发颤,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,“放眼天下,唯有汝南袁家能与之比肩。”
“四世三公啊!”
“对崔家动手,那就是要掀翻整个天下的桌子!一旦失控,后果不堪设想!”
左慈轻笑一声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叶大人多虑了。
箭在弦上,岂有不发之理?”
“枫儿既然下了决心,就不会回头。”
“至于这天下是否会大乱……”
左慈放下茶盏,眼神变得深邃,“叶大人难道还不相信主公的眼光?自去年起,他算无遗策,步步为营。
这种人物,岂会因一时犹豫而改变计划?”
“若大人不愿配合,事情照样推进。
唯一的区别,不过是多费些手脚罢了。”
叶璋沉默良久,屋内静得只能听见更漏的声音。
最终,他长叹一声,将书信重重拍在案几上。
“我这刺史之位,是枫儿拼出来的命。
我此生只有一个儿子,若不帮衬,天理难容!”
“我听你的。”
左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身子微微前倾,凑到叶璋耳边,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关键细节。
叶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呼吸急促起来。
即便早有心理准备,听到具体内容时,依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“这一招……太狠了。”
叶璋声音干涩,难以置信地看着左慈:“这是要把冀州所有的世家大族,一网打尽吗?”
叶璋目光沉静,透出一股让人心安的笃定。
左慈心领神会,嘴角微扬:“那小子吃过的亏,比走过的路还多。”
“局势尽在掌握。”
沉默片刻,叶璋终于颔首。
从一开始,这条路便注定要与对方势不两立。
“幽冀二州兵权,尽数交予你手。”
左慈躬身行礼,转身欲走。
衣袖却被一把攥住。
叶璋眼底寒意骤起,声音冷冽如刀:“道长,做事需做绝。
切莫心软,更别搞那些妇人之仁的把戏。”
这一瞬,左慈恍惚间竟在叶璋脸上看到了叶枫的影子。
但他很快回过神来,洒脱一笑,挥袖道:“吾乃代天执罚,心中无愧,何须留情?”
……
博陵崔府。
清晨的阳光刚洒进窗棂,崔钧从榻上起身,心头却莫名涌起一阵心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