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的梆子声刚歇，费县城门的断裂声便在夜色里炸得脆响。
关羽的赤兔马前蹄踏过散落的城砖，青龙偃月刀斜斜指地，刀刃上还沾着方才撞门时蹭上的灰。他本以为会迎上曹军的死战，可入目只有空荡荡的街巷——风卷着枯叶滚过青石板，几处未熄的篝火在墙角缩成暗红的火星，连个巡逻的士兵都没有。
“云长，不对劲！”张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他勒马停在一处民房前，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，“屋里的被褥还是温的，人走得急。”
关羽翻身下马，指尖触上灶台的铁锅，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。他抬眼望向城中心的校场方向，那里隐约有血腥味飘来，混在深秋的冷风中，格外刺人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
等几人赶到校场时，火把的光已把那片死寂照得透亮——数十名曹军士兵倒伏在旗杆下，甲胄齐整，脖颈处却都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血渍在地上洇成暗褐色的晕。
张辽蹲下身，用箭镞挑开其中一人的衣领，露出里面贴身的死侍腰牌。
“是曹公的死侍营。”张辽的眉头拧了起来，“这些人是自愿留下来断后的，伤口是自己人动的手，没等我们攻城就自尽了。”
关羽的指节猛地攥紧刀柄，丹凤眼沉得像寒潭：“曹操这是算准了我们会攻城，用这些人拖时间！”他猛地转身，望向城外黑沉沉的官道，“追！他肯定往郾城去了！”
赤兔马的长嘶划破夜空，五千铁骑立刻调转方向，火把连成的火龙顺着曹军留下的马蹄印，往东北方向狂奔而去。
而此时的曹操，正伏在马背上，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蹄声，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战鼓。
“主公，关羽的骑兵太快了！”夏侯渊催马靠过来，甲胄碰撞的声响里裹着焦急，“我们的步卒跟不上，再这么跑下去，天亮前就得被追上！”
曹操扯了扯被夜风吹得发僵的披风，目光扫过左侧一片密不透风的山林——那是狼啸坡，坡上枯枝横生，是个设伏的好地方。
他咬了咬牙，突然拔出佩剑，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：“乐进！你带三千步卒，立刻钻进狼啸坡！砍枯枝堵路，点火烧烟，把追兵引进去！能拖半个时辰，就是大功！”
“诺！”乐进抱拳领命，转身点了三千精壮，提着刀钻进了密林。
不过一炷香的工夫，狼啸坡里便腾起冲天的浓烟，枯枝燃烧的噼啪声混着喊杀声传了出来。
关羽远远望见那片烟，勒住马缰：“是伏兵！张辽，你带两千骑去清剿，速战速决！”
张辽领命而去，马蹄声裹着刀光没入林子里。可乐进早算准了他们会分兵，故意让士兵们在林子里四处点火，又用枯枝堆出假人，把两千骑兵拖得团团转——等张辽砍翻最后一个死侍时，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。
“中计了！”张辽望着空荡荡的林子，狠狠捶了下马背，“曹操肯定跑远了！”
就在此时，西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震耳的号角声，接着是烟尘卷天——那是“吕”字大旗的方向。
“是奉先！”关羽猛地抬头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亮色，“他拿下离狐了！”
原来吕布破匡亭后，并未按原定计划取医亭，而是带着八千锐士直奔离狐——那是曹操在兖南的粮草屯地之一。他用郭嘉教的“声东击西”之计，白天佯攻匡亭，夜里突然绕到离狐城下，借着夜色攀城，虽破了城，却发现粮仓早已被搬空大半，只余下些陈粮。
“曹操倒有先见之明！”吕布的方天画戟重重顿在离狐城头，望着空荡荡的粮仓冷笑，“传令，带剩余粮草，追曹操去！”
等吕布的大军撞见曹操的逃亡大军时，正堵在郾城西侧的官道上。可曹军并未慌乱，夏侯渊已带着亲卫列阵迎上，刀盾手在前，弓箭手在后，竟是摆出了决一死战的架势。
“奉先，别来无恙？”曹操勒马立于阵前，声音平静得不像逃亡之人，“没想到就连盖世英雄吕奉先也屈居于刘轩帐下，当真为天下人耻笑！？”
吕布方天画戟直指曹操：“彼此彼此，你曹操食汉禄，不思报国，难道也想当乱臣贼子？”
“呵呵呵”曹操轻笑一声，抬手拍了拍马鞍。
说话间，郾城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鼓点，毛玠竟带着三千兵马杀了出来，与曹操的大军前后呼应，把吕布的并州军夹在了中间。
“主公早有令，若遇追兵，郾城兵马即刻出城接应！”毛玠的声音穿透战阵，“乐进的伏兵虽退，却为我们争取了时间！”
吕布眉头一皱，方天画戟在掌中一转：“想夹击我？没那么容易！”他翻身下马，亲自提戟冲阵，“全军，随我冲杀！”
可曹军的阵脚异常稳固，刀盾手结成的盾墙挡住了长矛的突刺，弓箭手的箭雨又压制了骑兵的冲锋。
吕布杀得兴起，方天画戟挑翻数人，却始终突不破夏侯渊的防线。
就在此时，关羽的骑兵也冲破了狼啸坡的阻碍，赶到了战场。他勒马望见曹军的阵仗，丹凤眼微微一眯——曹操竟还有余力分兵接应，看来离狐的损失并未伤其根本。
“奉先，暂且撤兵！”关羽的青龙偃月刀指向郾城，“他既已入瓮，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吕布闻言，看了眼渐渐合拢的曹军阵型，冷哼一声：“今日便饶他一次！”随即下令收兵，与关羽的军队合在一处，往郾城外围退去。
曹操望着联军退去的方向，并未追击。他翻身下马，走到毛玠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孝先，辛苦了。”
“主公，您早料到吕布会来？”毛玠道。
“你不也猜到了吗，他与我有旧怨，必不会放过机会。”曹操望向郾城的城门，“离狐本就是饵，能让他分兵去取，我便有机会退回郾城。如今我们兵力虽损，却守住了大半粮草，郾城城高墙厚，足够周旋。”
毛玠上前道：“主公，颜良的斥候又来了，说袁绍愿出兵相助，只是要我们割让东郡。”
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：“袁绍想坐收渔利？告诉他，东郡可以给，但兵马必须在三日内到！否则，我便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！”
夜色渐深，郾城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城楼上的“曹”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城外的关吕联军已扎下营寨，篝火与城灯遥遥相对，谁也没有再动。
曹操站在郾城的城楼上，望着城外的联营，突然笑了——离狐虽失，却换来了喘息之机；联军虽围，却未能断其根本。这场较量，才刚刚开始。
吕布的大帐里，他正与关羽张辽饮酒。
“曹操比我们想的更难缠。”吕布灌了口酒，“离狐的粮草没到手，他的底气还在。”
关羽点头：“他在等袁绍的援军。我们得在颜良到来前，逼他露出破绽。”
三人目光交汇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。曹操并未陷入绝境，这场围绕郾城的博弈，显然还要持续更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