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天璇剑宗山门前,晨雾未散。
石阶上沾着些许露水,周遭寂寥无声,连平日里往来的巡山弟子也不见踪影。
“出岫这个时间要带内门弟子上早课,茵儿师妹手头也碰巧有了急事,抽不开身。”
云归舟站在山门前的青石台阶上,白发用玉冠束起,雪白的衣袍在晨风中翻飞。
“他们托我向你道个歉,还望见谅。”
月照梵点点头。
“无妨。”
话音刚落,月照梵的视线便越过云归舟的肩膀,扫向山门右后方一块巨大的卧牛石。
石头边缘,一截浅黄色衣角露在外面,一双眼睛正鬼鬼祟祟的从石头上方探出来,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。
月照梵假装没看见,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。
云归舟看着月照梵,嘴张了又张,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漫长的沉默之后,云归舟只憋出一句:“仙门大比见。”
昨天是云归舟向月照梵提议的卯时出发,理由是这个时间弟子都在上早课,山门前清净,路也好走。
他当然是有私心的。
具体是针对谁呢,云归舟不说。
这守山门的弟子是怎么不在的,柳茵儿又是怎么“被迫”有事的,云归舟也不说。
但废了这么一番功夫,最后就被他这几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嘴给一句话终结了话题。
直到月照梵再次点头,转过身,迈出半步。
云归舟才破罐子破摔鼓起勇气一回。
“月照梵。”
月照梵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云归舟从袖中取出一枚灵网玉简,指腹扣在玉简边缘,因为用力而泛白色。
那张脸依旧维持着清冷无波的镇定,但一抹绯色已经悄然顺着他的耳根蔓延开来。
“能不能……互换个传讯印记?”
他迎上月照梵的视线,语速比平日快了半分。
“茵儿师妹的混元丹鼎现下在你那里。如果你修的过程中出现什么问题,你也好直接联系我,我再转告她。”
月照梵动作一顿,目光落在云归舟手中的玉简上,又抬起眼眸看向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修?”
昨夜在偏院,她只向柳茵儿承诺了“能修”,并言明带回清灵谷找人看看,并没有说那个人是自己。
云归舟迎着她的注视,唇角不自觉地向上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。
“你腰间那枚玉酒葫芦灵韵内敛,绝非寻常储物法器;你每晚在我院内抚琴,那把琴也并非凡品;就连你为我施针时所用的银针,也是经过特殊器修手法淬炼而成。”
“你只看了茵儿师妹的丹鼎一眼,就笃定的说能修,虽然并未言明那人是谁,但你很一定很懂器道。”
“我能在你的琴音中感受到精纯浑厚的风属性灵力,天品风灵根在整个修真界屈指可数,我看不透你的修为,唯一的解释,就是你的境界在我之上。
他条理分明地陈述,嗓音清朗沉稳。
“再加上你游刃有余的医术,以及楚师叔对你绝不寻常的礼遇……虽然我不知你的真实身份,但对这些非同寻常之处,总不至于毫无察觉。”
月照梵静静听完他这番严谨周密的推论。
“那你为何不直接问我?”
“我想等有一天,你亲口告诉我。”云归舟定定地看着她,眼底映着远处翻涌的云海。
月照梵没有说话。
连施针的银针怎么淬炼的都注意到了,这云归舟平日里一声不吭,眼神倒是不错,脑子……也不似他面上看着那般死板。
晨光乍破,落在两人之间。
月照梵从袖中摸出自己的灵网玉简,上前一步,将玉简与云归舟手中的那枚轻轻碰在一处。
两道灵光交汇,印记互换完成。
“下次见面,你会知道的。”她将玉简收回袖中,单手解下腰间的玲珑玉葫芦,向空中一抛。
巴掌大的白玉葫芦在半空中迎风暴涨,化作一艘流光溢彩的玉舟,悬停在山门外。
月照梵脚尖轻点青石阶,身形轻盈地跃上玉舟。
风灵力流转间,玉舟化作一道耀眼的遁光,冲破山门外的云海,转瞬消失在天际。
……
清灵谷外的青石碑前。
守在谷口的宋山乡衣摆上沾着新鲜的湿泥。
他正背着手,像一只拉满发条的木偶,在青石板上急促地来回踱步。
感受到一股熟悉的风吹过,宋山乡猛地转头,看清来人后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。
“二少主!你可算回来了!”
他由于跑得太急,险些撞在月照梵身前的无形灵力屏障上。
月照梵将葫芦挂回腰间。视线在少年沾着泥的草鞋上停顿了一瞬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出事!谷里一切安好,阵法运转正常,结界稳固,各大药田的长势也全都没问题!”
宋山乡急切地搓了搓手,指节上还沾着刚挖过土的青草汁。
月照梵抬眼看他。
“那你着急什么?”
“仙门大比快要开始了啊!”
宋山乡急得五官扭成麻花,伸手向谷内一指。
“大少主为了寻药没回来,你也是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!谷主闭关,两位少主全不在谷中坐镇,眼看着大比的日子一天天近了,我能不着急吗?”
月照梵迈步走入谷口的迷雾阵法中。
“兄长走之前,不是已经把参加大比的人员名单敲定好了么?各项事宜也早有安排。只要他在大比之前赶回来就行,有什么好着急的。”
宋山乡小跑着跟在她侧后方,听着这番风轻云淡的话,重重地叹了口气,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。
“唉,我跟你说不通。”
“你这种整天只知道到处溜达的街(gai)溜子,是不懂我们这些干实事的人的苦闷的!”
月照梵没有回嘴。
两人穿过谷口那片终年不散的浓雾,视野豁然开朗。
广袤的药田如一块块巨大的翡翠棋盘,沿着平缓的坡地向远处铺展,山风吹过,药香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。
青山环抱中,数条清澈的小河纵横交错,几座巨大的木质水车在水流的冲击下“叮咚、叮咚”地转动,带起白色的水花。
洼地的水潭边,长满了齐膝高的绒草,走过时,毛茸茸的草穗扫过小腿,叶片上的水珠沾湿了裙摆。
依山而建的吊脚木楼高低错落。
山脚下,几座占地极广、高耸入云的巨型木楼静静矗立,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,那是清灵谷的悟道楼、藏书阁、草药库与炼丹总房。
往上望去,半山腰处是一大片连绵不绝的木楼群,不时有穿着统一样式道袍的医修穿行,那是属于谷内弟子们的居所,此刻旁边的膳堂正升起袅袅炊烟。
而最顶端的云雾深处,隐约可见宗门高层居住的飞檐与存放重宝的重地。
月照梵走得不快,她没有走笔直的主道,而是沿着田间蜿蜒的小径绕行。
沿途,她的视线自那些区域一一扫过。
目光掠过药田,几名杂役弟子正在翻土,灵药长势繁茂,下方聚灵阵法的运转流向无异常。
视线抬高,落向藏书阁。高耸的木楼外,防御阵法的灵光平稳流转,毫无破损。
半山腰的弟子居,早课的钟声正悠悠荡开,人群聚散有序。
最后,她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后山云雾深处的禁地,那里死寂一片,封印的灵纹在雾气中隐现,与她离开前毫无二致。
一切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