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宣微说完那些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卸任宗主之位后,我不想继续在宗门里当被供奉起来的老祖宗,过那种活死人日子,于是,我选择渡天劫。
“可惜……失败了。”
“我没能飞升,世人都以为我死在了雷劫之下。”
“我自觉一生问心无愧,从未辜负昆仑仙宗半分,弟子也已经长成足以支撑起宗门的存在,于是便将错就错,没有选择回去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,那份数百年的压抑在诉说中渐渐释然,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重获新生的光彩。
“我想借此机会,回归我在此方天地最初的身份——桑宣微。”
“我要去过一过,我在心中无数次幻想过,有朝一日能随心所欲游历四海的日子。”
“我得,做一回自己。”
桑宣微的这番话,轻描淡写地为自己数百年身为的“玄危仙尊”的生涯画上句号。
月照梵从未见过师尊那般正经的模样,也从未听他如此剖白自己的内心。
那种被他感染的酸涩情感,隔着百年时光,依旧清晰地传递过来,让月照梵的心,也因为回忆泛起细密的疼。
尘封的过往,一旦被揭开,便如同失控的潮水,奔涌向前。
后来那些与师尊相伴的一百八十二年,直至他离去后第三十年的今天,依旧是月照梵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辛密。
那些足以救赎她一生的过往,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,在无数个日日夜夜不知疲倦的引起灼痛。
叙述戛然而止,月照梵的喉咙和鼻腔酸胀的像是被东西堵住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雅阁内陷入死寂。
冷沂僵硬地坐着,脸上血色尽褪,通红的眼眶里氤氲着水汽,却固执地不肯让它落下。
见月照梵闭口不言,他身体的颤抖愈发明显,连带着声音都碎裂开来。
“后来呢?师尊他……”
他终究是问不下去。
那几个字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,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无声的哽咽。
月照梵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。
她垂下眼睑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“师尊在三十年前就已经仙逝了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足以成为压垮冷沂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不可能!”
冷沂固执地重复着,像是在说服月照梵,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。
“师尊已是渡劫期巅峰,寿数足有三千年!当年渡劫时,师尊也不过千岁,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仙逝!”
他的质问,与其说是愤怒,不如说是自欺欺人的挣扎。
月照梵平静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,逼迫他认清现实。
“师尊没有死在雷劫之下已是万幸。虽然保住了性命,但他的修为从渡劫期大圆满跌落到了大乘期,再难重回巅峰,神魂也受了不可逆的损伤。”
月照梵顿了顿,哑声说:
“初见他时,我一百零九岁。那时他渡劫失败,在世间游历也不过百年。”
“之后的一百八十二年里,我一直陪着他,直到他神魂到了极限的那天。”
月照梵抬起手,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,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逝去的温度。
“我眼睁睁地看着他……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。”
最后的几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这三十年来,月照梵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师尊了。
却没想到,她又一次见到了他。
三个徒儿那么多年的思念与愧疚,寻觅与等待,最终指向的,竟是那具被魔气侵蚀,狂暴嗜血的行尸走肉。
真相如此残忍。
就在满室浓浓的窒息中,一直旁观的沈术,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
他看向月照梵,眸中涌上几分凝重与探究。
他替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已经说不出话的冷沂,问出了萦绕在所有人心中的最后一个疑问。
“玄危仙尊死后,葬在何处?”
“他的棺椁,为何会被邪修所得,出现在那秘境之中?”
月照梵下意识地低下头,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,她眉心紧蹙,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翻涌。
那座孤寂的山峰,那片翻涌的云海,还有师尊临终前带着释然笑意的脸……
那些画面一幕幕重映,让月照梵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过了许久,月照梵才迟疑地开了口:
“我把师尊葬在了溪连山峰顶。”
“那是他生前自己选的地方,他说他喜欢那里的风景,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喉咙有些发紧,后面的话语因为哽咽而越发的轻。
“溪连山很高,能远远地望见昆仑仙宗。”
冷沂那一直紧闭的双眼下,终于再也无法抵抗的,滑落了两行清泪。
月照梵不敢在情绪中沉浸,她还强撑着试图理清这其中诡异的脉络。
“但是,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秘境之中。那棺椁是我亲手所制,下葬之地,我也布下了重重禁制。”
“不说极难发现,但凡有人碰触禁制,我都会有所察觉。但至今为止,我都没有感知到溪连山上有任何异常。”
她抬起头,眼里除了困惑,还有一抹对诡异的惊惧。
禁制是修士与天地法则的契约,是神魂与灵力的延伸。
作为布下禁制的人,月照梵的感知绝对不会出错。
她说它完好无损,那就是完好无损。
可玄危仙尊的棺椁,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陨仙谷秘境,被邪阵供养,最终化为魔物。
这两件事,此刻就这么极其棘手的,诡异地扭结在了一起。
沈术脸上也浮现出明显的困惑,但他很快就试着引导思路从另一个方向延伸。
“会不会是那些邪修,用了什么秘法,干扰或者切断了你对禁制的感知?”
他提出的,确实是目前最合乎情理的推测。
但月照梵却摇了摇头。
她的声音冷静而笃定。
“不,我的意思是,我能感觉得到,溪连山上所有的禁制都在正常运转。没有任何被外界中断、干扰、或者破解的迹象。”
雅阁内再次陷入了压抑的死寂。
如果禁制完好,那棺椁是如何出来的?
一直努力消化这惊天秘闻,却总是跟不上节奏的甘槐,已经从“我不理解但我大为震撼”,演变成彻彻底底的一脸懵逼。
她讪讪的探出身子,睁着清澈而又愚蠢的眼睛吐槽。
“你的意思是,那棺材自己从坟里跑了?”
这个问题一出口,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,嘴角猛地抽了一下。
然而,这句荒唐话,却把本就压抑沉重的气氛,推向了一个更加阴森诡异的方向。
因为,这一次,月照梵既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摇头否认,也没有点头确认。
所有人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无声的沉默代表着什么。
它意味着,不好说。
它意味着,有这个可能。
这一猜测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背脊发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