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昏睡了多久,月照梵模糊间感到脸颊传来一阵细碎的麻痒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缓慢爬行。
她迷迷糊糊地抬起手,朝着发痒的位置抓了一把。
指尖触及到一个奇怪的物件。
肉乎乎,冰凉,表面还带着一层黏腻的湿滑感。
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捏了捏,那东西在指腹间软弹地扭动了一下。
这手感独特,又带着某种异样的熟悉。
不对劲。
月照梵沉重的眼皮缓缓撑开一条缝隙。
昏暗的视线中,被举到眼前的物件轮廓逐渐清晰。
那是一条身形肥硕的黑色蛊虫,正顺着她的指关节扭曲蠕动,细密的口器一张一合。
蠕动的……
蛊虫???!!!
大脑宕机一瞬之后,头皮上发麻的电流感猛然炸开。
月照梵猛地瞪大双眼,“哇”的一声从床榻上弹射坐起。
她的手臂狠狠甩出,将那条虫子扔了出去,掌心骤然爆发的风灵力紧随其后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那条蛊虫还没落地,就在半空中被轰得粉碎,化作飞灰,洋洋洒洒地飘落而下。
月照梵大口喘息,惊魂未定地偏过头,视线落在床榻边缘的人影上。
柳和颂穿着那身熟悉的靛蓝色苗疆衣袍,浑身僵硬的坐在圆凳上。
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捏合驭蛊法诀的姿势悬在半空,几根细细的银铃辫垂在肩侧,一动不动。
他那双眼睛红肿不堪,胀得像是两颗熟透的桃子,正错愕地盯着她看。
空气突然安静。
月照梵已经彻底清醒,理智回笼,她认出那是自家二师兄治病用的虫子。
她拍了拍还在狂跳的胸口,一脸懵逼地盯着柳和颂:“师兄,你拿个雷霆大蛊虫放我脸上干什么?”
守在床边的柳和颂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。
他木然地转动脖颈,视线像慢动作一般落向前方那地上的飞灰。
停顿了足足三息,他又缓慢地转回脖颈,看向被开屏暴击吓得亢奋无比的师妹。
他张开嘴,声音还带着久哭后的沙哑,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。
“小虫……不雷霆……不雷霆……”
月照梵一脸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心虚和委屈的师兄。
“你要给我下蛊?”
柳和颂噎了一下,攥着法诀的手指尴尬地蜷缩起来。
他垂着头,欲言又止了半晌,才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小声辩解。
“我只是想放一只醒神蛊,叫你无痛起床……没想到还没放进去,你就提前醒了。”
他用的是谷中最温和的醒神蛊,本意是想让月照梵从深度昏迷中平稳苏醒。
但他没想到师妹的应激反应会这么大,直接把那只他培育了几十年的珍稀蛊虫给扬了。
月照梵有气无力的叹了一口气,眼神幽怨:
“叫得很好,下次别叫了。”
柳和颂老实巴交地坐在床边的圆凳上,不敢吱声,只是那双红肿的眼泡子低垂着眨啊眨,更显可怜。
月照梵盘腿坐在柔软的床榻上,这才开始细细地打量这个已经两百年未见,此刻她一睁眼,便发现就守在她床边的二师兄。
时间确实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。
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兄长身后,好说话,脸皮薄,一被她捉弄就脸红到脖子根的清秀少年,如今五官的线条都变得更为精致硬朗,身形也拔高了不少。
只是如今的他似乎更显清瘦。
两百年的时光,在修真界或许只是弹指一瞬,却足以让一个修士脱胎换骨。
可当月照梵的目光落在那双哭肿了的眼睛上时,所有岁月的隔阂都仿佛被瞬间抚平。
她恍惚间又回到了两百年前,看到柳和颂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,气哭、急哭、吓哭……整天一碰就哭的模样。
“你又哭什么?”
柳和颂回避着月照梵的视线,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抹泛红的眼角,长而湿润的睫毛黏合成一簇一簇,遮挡着眼底的情绪。
“我没事,只是在这里守了三日未曾合眼……见你一直不醒……太担心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月照梵瞬间僵住。
三日?
她竟然昏睡了整整三日?
从藏书阁被轰落的瞬间到此刻,已经过去了那么久。
片刻的震惊过后,焦灼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。
清灵谷的惨状、走火入魔的父亲、被魔物占据身体的师尊……一幕幕画面在脑中炸开。
她撑着床榻,身体前倾,急切地追问。
“现在谷里的情况怎么样了?”
柳和颂眨了眨那双湿润的眼睛,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。
“弟子折损了三成,谷里一大半的屋舍都被破坏,藏书阁受创尤其严重,仙骨也被带走,不知去向”
他的语速很慢,沉重而压抑。
在说完这一连串信息后,他停顿了一下,随后强调补充了一句,声音放得更缓。
“但禁地无事……”
月照梵抿紧了嘴唇,沉默了片刻。
再次开口时,她的声音有些发虚:“兄长和……”
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,斟酌片刻,月照梵最终还是艰难地将它吐了出来:
“和……父亲情况如何了?”
听到这个问题,柳和颂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。
他垂下眼停顿了片刻,再抬起眼时,那本就红肿的眼眶中又迅速积起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“是我实力不济,废了不少力气才得以让师尊再次沉睡……连带着师兄也跟着我受了反噬……”
他吸了吸鼻子,声音带着委屈与自责,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茶香。
“师兄的疗愈之术很强,伤势应该比我好的快的多,但你若是担心,就先去看他吧……我……我不要紧的……
话音刚落,他便虚弱地侧过头,抬起手用指节抵住嘴唇,压抑地咳嗽了两声。
他低垂着眉眼,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,将落未落,那双本就红肿的眼睛在水汽的浸润下,显得更加破碎而柔弱。
月照梵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,柳和颂说他在这里守了整整三日。
他本身在禁地前就与邪修有过一场恶战,后来又强行压制走火入魔的父亲,此刻定然是旧伤加新伤。
她探身向前,手指搭上了柳和颂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腕。
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探入对方的经脉,柳和颂体内的情况清晰地反馈回来。
内伤未愈,灵力紊乱,神魂更是因强行催动蛊术而透支,确实是耗损过度。
她收回手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师兄,你快些去用些药,好生休息,谷里有我和兄长操持。”
在月照梵的手指收回的那一瞬间,柳和颂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曲了一下。
指尖的温热一触即分,他下意识的想要挽留,几乎就要顺从本能去抓住那只手。
然而,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刹那,便被他克制地压了下去。
他攥紧了手掌,重新垂下眼睫,掩盖住眸子里的落寞。
“也好……谷里有你和师兄,我也该回禁地了。”
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。
他捂着嘴,瘦削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月照梵的脸色骤然一变,轻轻拍着他的背,为他顺气。
“为何又要回禁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