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穿竹窗,卷起案边薄薄的纸页,也拂过那方素色信封,边角微动,藏着经年未宣的相思。
姜宁月自那日垂眸望看过那一抹浅淡的“卿晚”二字,清冷平静的眉眼之下,内心早已疯狂吐槽,通透的心思将师父的小心思扒得一干二净。
什么耿耿于怀、什么被揭短闹别扭。
全是她先前看走了眼。
这位常年清冷自持、性情寡淡的师父,半点置气的模样都无,分明是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媳妇,憋着一腔无人知晓的相思私心,闷头给她铺路,还死撑着一身端方师长的风骨,半分温柔执念都不肯外露,典型的闷骚到家。
师父修为深不可测,即便如今只剩魂体,气度依旧超然。自姜宁月拜入师门以来,他永远端方自持、克己守心,性情内敛矜贵,周身永远是疏离淡漠的模样,从未对任何人、任何事流露过半分软肋与私情。可唯独牵扯到苏卿晚的分毫踪迹,哪怕只是一缕经年不散的檀香,也能轻易打破他常年维持的沉稳架子,乱了他一贯的从容。
唯一的突破口来了,他唯一的小徒弟-她。
唯有身负正统功德、契合九天阵道的她,可入秘境、可通阴阳、可替他捎去那封沉埋许久的信。
想通这一点,姜宁月心底只剩哭笑不得。
好家伙,平日高高在上、端庄高冷的师父,私底下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隐性妻宝。对外清冷克制、端方疏离,一派世外高人模样;对内对着隔阵相守的心上人,偏执又温柔,执念深重。最离谱的是脸皮薄到极致,宁可日日给她拉满特训、高压督促、半点松懈不许,硬生生压榨她飞速成长,也拉不下脸直白说一句:徒弟,帮我给你师娘传封信。
识海里,灵灵盘着身子,小脑袋晕乎乎的,一脸天真无辜,脱口就是精准真相:【原来师尊是顶级恋爱脑!憋这么久天天逼你修炼,根本不是为了你成才,是纯纯想薅你当免费传信工具蛇……不对,是传信工具人!】
姜宁月心底默默附和,无比认同:“不然你以为?”
她面上依旧清冷寡言、神色无波,站得端正笔直,仿佛什么都未曾看透、什么都未曾多想,眼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唯独心底的吐槽,已经刷屏停不下来。
师徒契约羁绊深种,朝夕相伴数年,她对沈守尘的气息熟稔到骨子里。
方才后山那道清寂气息,早已折返,在书房门外驻足良久,迟迟没有推门而入。
沈守尘回来了。
他定然看见了桌角的信封,定然猜到她窥见了署名,也定然清楚以她的心思,多半已经看破了七八分真相。只是他矜贵清冷的性子,再加上护妻心切的执拗,死撑着体面,半点心虚与缱绻都不肯外露。
门外风停竹静,袅袅檀烟凝滞片刻,气氛微妙得离谱。
须臾,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袭白衣立在光影交界之处,眉目清冽、气质疏冷,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淡漠模样,将方才门外驻足迟疑的忐忑心绪,遮掩得滴水不漏。
沈守尘的目光淡淡扫过案桌,掠过那方素色信封时,视线极快地微顿,快得几乎无法捕捉,随即稳稳落回姜宁月身上。
他声线清冷平稳,无半分异常,一如往日授课问询的严苛模样:“功课打磨完了?”
刻意避开桌角的隐秘,坦荡得像是真的一无所虑。
姜宁月抬眸,眼底澄澈淡漠,敛尽心底所有戏谑吐槽,只剩一片通透平静。
她不戳破,也不追问。
师父爱面子、闷骚隐忍,还护妻成痴,把陈年相思藏得死死的。既然他死撑着不肯坦言,那她便配合演戏,清冷旁观,陪他维持这一场不动声色的体面。
“尚未。”姜宁月垂手立身,神色端正沉静,语气平直无波,“心法尚有晦涩细节,需静心打磨。”
沈守尘缓步走入书房,衣袂轻扬,不带半分烟火气息。他抬手收拾案上信纸,动作自然从容,唯独指尖在触碰到信封的刹那,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顿。
这细微至极的破绽,旁人无从察觉,却被姜宁月精准捕捉。
姜宁月心底再度吐槽:看吧看吧,稳了一辈子的人,一碰师娘相关的事就破功。
区区一封没送出去的信,而已。
沈守尘将信封妥帖收起,掩去眼底深藏的缱绻温柔,才再度开口,嗓音依旧清冷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近日修行尚可,不可懈怠。”
“你根基特殊,道途异于常人,越早入世历练、积功累德,道心越稳,修为精进越快。”
又是这套说辞。
句句劝她出世,字字催她积德,日日逼她变强。
从前她只当是师父对她期许甚高、严苛育才,如今看破真相,字字句句都是他藏不住的私心,是他经年牵挂、盼着互通音讯的执念。
“弟子谨记师父教诲。”姜宁月清冷颔首,恭顺听话,姿态无可挑剔。
她半点不打探旧事、不提及人名、不追问隐秘,乖巧得如同全然懵懂、一无所觉。
沈守尘抬眸深深凝视她,清冷眼眸里带着几分审慎的探究,试图从她沉静淡漠的眉眼间,寻出半分戏谑、异样或是试探。可少女神色安稳、心性沉静,一眼望去,只剩潜心修行的端正模样。
他心底微松,勉强稳住了维持多年的高冷人设,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浅浅的落空。
灵灵在识海里扭来扭去,天真发言精准戳穿一切:【师尊好奇怪哦!既怕宿主看穿尴尬,又怕宿主完全不懂,纠结得好幼稚!】
姜宁月深以为然。
这人就是这般矛盾别扭。怕被徒弟看穿心事、调侃打趣,丢了一身端方体面;又怕徒弟始终懵懂无知,永远不懂他日夜严苛督促、步步紧逼,全是为了阵中那人。
这份别扭又深沉的牵挂,缠绕数年光阴,是他清冷克制的外壳下,唯一的软肋与毕生执念。
沈守尘收回探究的目光,清冷声线微微沉敛:“继续修行,下月我会考校你近期所学。”
“若进度达标,你便准备准备入世吧。”
话音落下,姜宁月心底瞬间了然。
来了,重头戏。
大半月魔鬼特训、日日高压苦修,不为育才,只为等她达标出世、积攒功德,成为那座跨越阴阳、连通阵域的桥梁,替他捎出这封尘封已久的相思信。
“是。”姜宁月身姿端正,躬身应答,语气平稳无波。
表面乖巧听话,内心吐槽狂飙。
行吧,高冷闷骚妻宝师父,暗恋隐忍这么多年也属实不容易。
看在他这般深情专一、经年独守的份上,这趟专属阵域“送信工具人”的差事,她就勉为其难接下了。
书房檀烟袅袅,氛围清冷却格外微妙。师徒二人相对而立,一人端方高冷、嘴硬心软,暗藏数年忐忑与执念;一人外表清冷禁欲、内心逗比通透,看破所有真相却乖乖配合演戏。
所有未曾言说的相思、不肯点破的期盼、隐忍已久的牵挂,尽数藏在日复一日的严苛督促里,藏在这场心照不宣、别扭又温柔的师徒对峙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