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那股压得整座城市喘不过气的阴冷死寂,被一阵风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商圈人来人往,车流鸣笛、路人闲谈,所有鲜活的人间声响重新落回耳畔。普通民众各行其事,脸上毫无异样,压根不知道短短几分钟之前,这座城市差点迎来灭顶之灾。
只有亲历战局的陆特助,后背的冷汗迟迟干不了。
他站在原地缓了好半天,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松弛下来,双腿依旧有些发虚。
他干灵异特勤这么多年,凶煞、鬼巢、邪阵见过无数,却从来没见过这般恐怖的布局。以一城为鼎、三十年为筹,拿万千凡人气运养一己邪道,这种手笔,早已超出寻常邪修的范畴。
幸好,栽在了姜宁月手里。
陆特助收起手机,快步走到姜宁月身侧,语气依旧带着后怕:“总局那边已经收到消息,所有监测点位的数据全部回稳,阴气数值归零,十七处辅阵彻底废了,再也没有复苏的迹象。”
姜宁月微微颔首,神色平淡。
刚刚绝境升阶、颠覆战局,可她周身没有半分盛气凌人的姿态,气息安稳内敛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仿佛刚才碾压三十年邪道、覆灭全城煞局的人不是她。
她抬眼望向头顶的写字楼。
玻璃幕墙干干净净,在阳光下透亮平整,再也看不见半点黑影,也没有一丝阴煞外泄。那间盘踞了三十年的顶层,此刻空空荡荡,再无半分邪气残留。
彻底干净了。
“主阵彻底碎了?”陆特助忍不住多问了一句。
他心里清楚,那可是扎根城市地底三十年的超级大阵,根深蒂固,怕是没那么容易彻底根除。
“碎干净了。”
姜宁月淡淡开口,语气笃定,“阵随人走,邪修神魂本源被灭,他亲手布下的道阵,没了核心牵引,自然尽数崩毁。”
《镇岳封魂决》本就主打镇地封脉、根除邪根。
迈入第三重之后,功法威力更甚,不止是镇压煞气,更是直接抹除阵纹根源,斩断所有邪道牵连,不留半点后患。
换言之,这盘三十年的棋,不止是破了,是被彻底掀盘、抹平痕迹。
陆特助彻底松了口气,悬在心头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感慨一声,“这事儿压在总局头上太多年了,几任队长接力追查,半点头绪都没有,谁也没想到,幕后操盘的居然是这么一尊藏在闹市中心的大人物。”
最吓人的从来不是深山凶煞,而是这种藏在繁华人间、蛰伏数十年的顶级邪修。
没人作乱,没人暴动,润物无声地吞纳一城气运,等所有人察觉异常时,早已深陷死局,无路可退。
所幸,终是落幕了。
两人站在街边,周遭阳光和煦,烟火气浓郁,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。
姜宁月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
金色灵光早已敛入体内,看似平平无奇,可她自己清楚,体内的灵韵已然焕然一新。
灵韵三层,根基稳固扎实。
《镇岳封魂决》第三重彻底成型,山岳镇煞、封魂锁邪的能力暴涨数倍。之前修炼留下的细微瑕疵、瓶颈隐患,在这场绝境大战中被尽数冲刷干净,境界扎扎实实,没有半点水分。
这一场凶险至极的死局,于她而言,算是一场天大的机缘。
“接下来怎么安排?”陆特助问道,“总局那边想让我们留守两天,排查一下有没有残留的零星煞气,彻底收尾。”
“不用。”
姜宁月摇头,语气干脆,“镇岳封魂之下,无残煞、无余邪。整片城区的阴阳脉络已经复位,不会再有任何异动。”
她的感知覆盖全城,此刻天地气机澄澈干净,正邪分野清晰,没有半点潜藏的邪气残留。
陆特助对此毫不怀疑,当即点头:“行,那我回复总局,申请结案归档。”
一桩横跨三十年、危及整座城市的顶级邪案,就此彻底了结。
不多时,街道上的人流车流恢复如常,连空气里的温度都回归了正常,再也没有之前阴冷刺骨的寒意。
无人知晓昨夜风雨,只觉今日安稳。
姜宁月收回目光,转身迈步离开商圈。
步履从容,身姿安稳。
她依旧是那个话少、果断、遇事只出手不废话的模样。
风起云涌由她而定,尘埃落定便悄然抽身,不恋功绩,不慕声名。
人间烟火依旧,一城阴阳归宁。
这场持续三十年的黑暗棋局,彻底落幕,再无后续。
处理完所有事,姜宁月没让陆特助相送。
城里的案子结了,特勤组还有一堆收尾报备的琐事要忙,没必要再折腾他送自己返程。她婉拒了陆特助的送别,独自收拾好简单的随身物件,直接去了高铁站。
全程低调寻常,混在人潮里,没人看得出这个看着清冷安静的年轻姑娘,刚刚徒手碾碎了一城煞局。
买到的是普通城际硬座票,车程三个多小时。
发车时间是午后,阳光透过车窗斜斜洒进来,暖融融的,褪去了之前连日的阴冷压抑。车厢里吵吵嚷嚷,满是普通人的烟火气息,吵闹却安稳,是最踏实的人间常态。
姜宁月靠窗坐着,习惯性靠向椅背,闭目养神。
灵韵刚升三层,境界稳固之后,她的五感比之前更通透。周遭细碎的人声、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,听得一清二楚。
她不急着调息稳固修为,也懒得思索后续琐事,就安安静静坐着,放空心神。
没过多久,前排上来一对姐弟,年纪都不大,看着也就六七岁、十来岁的样子,背着小小的书包,规规矩矩站在过道里。
紧接着,手机外放的声音轻轻响起,是孩子妈妈的微信语音,温柔又透着小心翼翼。
语音内容不低,周边几个人都能听清。
女人反复叮嘱两个孩子,路上别乱跑、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,乖乖坐好。最让人在意的是,她特意提了一嘴,票买了三连座。
两个位置坐人,中间那个空位留着,不管谁过来,都别让人坐。
小孩听话,一左一右挨着过道和窗边坐下,中间的位置空空荡荡,特意空了出来。
小男孩懵懂,还拿着手机奶声奶气问了一句为什么。
妈妈的语音再次响起,声音压得很轻,却格外清晰:妈妈怕中间的位置坐陌生男人,挨着你们姐弟俩,不安全。多花一张票钱,换一路安稳。
听完这话,两个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,牢牢护着中间的空位,谁靠近都轻轻摇头示意有人了。
全程乖巧又警惕。
车厢人多座少,过道里站着不少无座的乘客。中途列车靠站,又涌上来一批人,车厢瞬间更挤了。
一个提着背包的中年男人,攥着无座票,一眼盯住了这排空荡荡的中间座位。
他挤过来,二话不说就想往下坐。
旁边的小男孩立刻绷紧身子,小声阻拦:“叔叔,这里有人的,不能坐。”
“有人?”男人动作一顿,扫了眼空荡荡的座位,脸色不太好看,“空位明明空着,哪来的人?小孩子别乱说话,我站半天了,坐一下怎么了。”
他不信两个小孩的话,只当是孩子贪玩占座,抬腿就要落座。姐弟俩瞬间慌了,一左一右死死护着扶手,局促又无助,却还是固执地摇头,反复说着有人。
争执的动静不大,却引来了附近乘客的侧目。
中年男人越等越不耐烦,干脆抬手喊了路过的乘务员。
“乘务员!这边有空座没人,我买的无座票,能不能坐?这俩小孩非要霸着空位不让人,太没规矩了。”
乘务员很快挤过来,拿着检票机,语气平和:“我查一下席位信息。”
她低头核对这一排的座位编码,几秒后抬头,对着中年男人如实说道:“师傅,这三个座位是同一张订单的三连座,三张票全部核验有效,属于已售出席位,不是空座。”
男人愣了下,脸色瞬间僵住:“三张票?两个小孩坐,特意空一个?这不浪费位置吗?”
“乘客全款购票,席位使用权归乘客本人,不管坐不坐,都合规。”乘务员态度公正,耐心解释,“无座票是机动站位,不能占用他人已购座位,麻烦您理解一下。”
话说得直白又公道。
中年男人脸上挂不住,嘴里低声嘟囔着浪费资源、不近情理,却再也没理由硬抢,只能不甘心地提着背包,挤回了拥挤的过道里继续站着。
一场小小的风波,就这么草草收场。
姐弟俩松了一大口气,小手紧紧攥在一起,看向中间空位的眼神多了份踏实。
全程,姜宁月都靠在窗边,安静看着。
姜宁月全程冷眼旁观,没出声,没插手。
她见过满城阴邪、人心诡谲,也见遍了世间大大小小的恶意与凶险。
这位母亲的小心思,算不上多么过激,只是普通人在陌生路途里,能给到孩子最朴素、最稳妥的保护。普通人家没有通天的本事,只能多花一点钱,多留一点余地,护住自己的孩子。
很卑微,也很真实。
她没有资格评判,也没必要介入。家家有自己的活法,人人有自己的自保方式。
列车一路向前,穿过成片的田野与树林。
阳光不停流转,掠过车窗,落在小孩干净稚嫩的侧脸上,也落在姜宁月平静的眼眸里。
前路坦荡,天光安稳。
一城风雨落幕,人间细碎寻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