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声“请与同去”,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国相府内。
正在挣扎中的华彦都忘记抵抗,目光呆滞地看向自解印玺的王修,这位北海主簿是真的勇啊!
看得出来,王修根本不是想玩什么套路,而是真的无所畏惧,毕竟他不是华彦这般出身,能有恃无恐。
王修是寒门子弟,还是孔融一手提拔的死忠,袁谭入主北海后,首先要清理的可能就是这些人,恐怕正愁没有借口对其动手呢!
“我何曾说过要诛连相府内心向孔北海的人?”
可在相同的套路下,袁谭并未发怒,反而露出一抹让人难以猜透的笑意。
“大公子调动甲士,仅凭一纸名册便大肆收捕相府属吏,处以极刑!修敢问,这些属吏究竟身犯何罪?可曾审问明白?
王子法与刘孔慈欲要夺权,图谋颠覆固然可恨,但他们打着迎回国相的名义,这也是人臣本分,大公子何以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?”
王修抬起头来,语气慷慨激昂,“还有华议曹!他乃北海望族,不过是在席间仗义执言,大公子竟也要将其论罪?
这是要用刀兵封住北海忠义之士的嘴吗?
修以为,大公子此举殊为不智。今日虽以兵威强据北海,可若是只靠杀伐立威,而无王道之心,即便据有北海全境,也断然无法收服此地人心啊!”
好一个王叔治!
向来在席间稳坐如山的孙劭听闻此言,那双眼睛都微微睁开一些,在这些甲士眼前,还敢如此言语,这是真不怕触怒这位大权在手的袁大公子?
“王叔治可是北海有名的忠义之士!如若大公子真的将其治罪,我说什么也要保他一下……不然这北海人心确实难以收拾啊!”
左修早就心向袁氏,凡事都站在袁谭这位大公子的角度考虑。
他的目光转向好友刘彦刘义逊,使了个眼色。
刘彦即刻会意,抓着刘德的手力度都轻了一些。
可他们的担心属实是有些多余,袁谭闻言并未恼羞成怒,反而从席间起身,缓步来到王修面前。
他将王修扔在案前的印绶捡起,转头诚恳相问,“那依照叔治所言,我应该如何做才能收得北海人心?”
袁谭的反应有点儿出乎王修的意料,他微微一怔,可即刻反应过来回应,“大公子尽发大军援救北海,平定管亥十万贼众,在北海已有声望!
如今所要做的事,无非就是止戈与正名!
请大公子即刻停止收捕这些相府属吏,不要滥用刑法,只问首恶,余者皆可宽恕他们死罪,如此则人心自安……
孔国相在北海经营多年,恩义犹在,大公子今为青州刺史,也不可擅自废立,重置北海相,应当善待国相亲属,上表朝廷,将此间事交予天子定夺……”
袁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,这王修提出的止戈与正名,确实是他尽快安定北海人心的关键!
他将印绶推回在王修手上,“那便依叔治所言!”
啊?!
众人看到袁谭这副态度,顿时惊得哑口无声。
刚刚那些甲士上前,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大公子是要大动刀兵,可这一脸肃杀之气的袁谭竟如此轻易地应允王修的谏言?
华彦嫉妒的双眼通红,王修的剧本才是他想要的样子,他笃定,袁谭后面还要对王修委以重任的!
事情不出华彦所料!
袁谭缓步走回主位,再次转身看向王修,轻笑一声,“我听闻叔治你以前任职高密令期间,当地有豪族门客犯法,逃入豪族门下,吏役畏惧不敢拘捕。
唯独你强行下令,有不敢向前者,与贼人同罪,最后逼得豪强恐惧,交出不法贼子……真可谓是抑强扶弱,不畏强权也!
今我为青州刺史,权掌北海,正需你这样的大才来为我治理政务!
所以从即日起,你便是北海长史,为我在这北海施行新政……不可推辞!”
哗,一石激起千层浪!
以孙劭为首的北海相府属吏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。
北海相空置,北海长史便是整个北海最有实权的人物,大家都以为袁谭即便是不任命北海相,也会将这个位置交予他最信重的心腹。
可万万想不到袁谭竟会把这样的实权职位,交予孔融的旧吏王修!这相当于是把整个北海郡,托付于王修之手
仅仅只是凭借这一手的做法,袁谭对王修的恩宠,便已超过孔融!
王修的脸色微变,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,在袁谭那双不容反驳的威严目光下,他深知自己不能拒绝!
正如袁谭没有拒绝他的谏言,网开一面,没有用刀兵来解决今日事。
况且,这职位跨越数级,即便是权责更重,施行新政并不容易,可他王修又岂是畏惧艰险之人?
王修深吸一口气,终于不再犹豫,郑重下拜,“使君如此厚爱,修不敢推辞,愿为北海长史,为使君推行新政!”
咔嚓!
王度猛然瘫软在地,我的长史位啊,早知袁谭会不计前嫌,任用孔融的旧吏,王修这样的寒门子弟,他何至于与刘德密谋夺权?
能得到袁大公子的器重,那前途不知道要比孔融这个北海国相要强多少!
华彦的心也碎了,北海长史,这个实权位置,为什么不是他的?
明明这个套路,是他华彦率先做出来的啊!
孙劭看着满脸懊悔的华彦,大致也能猜透他的心思,不由得冷笑一声,袁谭提拔王修为北海长史,那是因为礼贤下士的虚名吗?
这分明是看重王修惩治豪强的强硬手段!
袁谭要在北海施行新政,什么是新政?还不是这位袁大公子在平原的那套度田、均赋税的做法!
他们这些北海大族的好日子,恐怕是要到头了!
果然,袁谭在任命王修为北海长史后,还快速提拔其他看重的俊杰。
左修左承祖取代刘德的职位,成为北海五官掾,地位与孙劭不相上下。
刘彦刘义逊代替王修原来的职位,成为北海主簿。
即便是那个唤做是仪的县吏,也被提拔为北海法曹!
唯独孙劭这个北海功曹,与华彦的议曹职位不变。
华彦虽然躲过一劫,但是心中还是有些不甘,望着成为北海长史的王修,难掩嫉妒之色。
孙劭则是识趣多了,依旧是如木头那般神色不动,只是望着满席的甲士,他心中暗叹一声,北海的天,果真是要变了。
可当此强兵之下,他们又能如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