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约你了？”
霍承洲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，狠狠砸在苏黛黛的心湖上，激起千层浪。
饭桌上的空气，冷得几乎要结冰。
霍小薇被爸爸吓人的表情骇住了，小身子一缩，往苏黛黛怀里钻了钻。
霍小川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，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吭声。
苏黛黛被霍承洲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黑眸盯得头皮发麻，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，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，低着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：“……嗯，就、就是普通朋友一起看个电影。”
“普通朋友？”
霍承zew重复着这四个字，尾音拖得长长的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和冷意。
他胸口那团压抑了两天的火，在这一刻“腾”地一下，烧成了燎原之势。
好一个“普通朋友”！
普通朋友会天天往你家送东西？
普通朋友会约你晚上单独去看电影？
他霍承洲之前就是太顾及她的感受，太怕吓到她，才给了别人可乘之机！
现在倒好，人家都登堂入室，要撬他墙角了！
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狂暴的占有欲，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和克制。
他什么都没再说，只是猛地站起身，椅子腿和地面摩擦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
然后，他看也不看满桌的饭菜，转身大步走进了书房，“砰”的一声，关上了门。
那一晚，书房的灯，亮了整整一夜。
苏黛黛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两天。
霍承洲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冰山模样，甚至比之前更冷。
他不再和她同桌吃饭，在家里碰到也是目不斜视，整个人就像一个会移动的制冷机，冻得整个屋子都气氛诡异。
苏黛黛心里又气又委屈。
她不就是答应去看个电影吗？
他又没跟自己挑明关系，凭什么摆出这副样子？
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，周六晚上很快就到了。
苏黛黛憋着一口气，偏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。
她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一件的确良碎花衬衫，淡蓝色的底子，上面印着小小的白色栀子花，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水嫩。
她还特意用木梳沾了点头油，将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梳理得整整齐齐。
当她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时，客厅里看报纸的某人，翻动报纸的动作，明显地停顿了一下。
苏黛黛假装没看见，蹲下身对正在玩积木的两个孩子说：“小川、小薇，姐姐出去一下，你们乖乖在家，早点睡觉，知道吗？”
“黛黛姐姐，你要去哪里呀？”
霍小薇仰着小脸问。
“去看电影。”
苏黛黛说着，心里却有点发虚。
她话音刚落，客厅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，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报纸。
霍承洲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，淡淡地宣布道：“正好，今晚我也没什么事，带孩子们去看电影。”
苏黛黛：“？？？”
她彻底懵了。
霍承洲？
去看电影？
这个比让他上台演讲还难的男人，主动要去看露天电影？
“爸爸万岁！”
霍小川和霍小薇可不管那么多，一听能去看电影，立刻欢呼着从地上一跃而起，一人抱住霍承zew的一条大腿。
霍承洲看着一脸错愕的苏黛黛，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，声音依旧平铺直叙：“走吧，不是要去看电影吗？正好顺路。”
苏黛黛：“……”
这借口，真是蹩脚得清新脱俗。
于是，一幅奇怪的画面出现了。
苏黛黛走在中间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霍承洲抱着小薇，牵着小川，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，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孩子的距离，却又像是有着无形的磁场，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动得暗流涌动。
军区文化宫前的广场上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
一块巨大的白布被高高挂起，前面摆着一排排长条木凳。
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嬉戏，大人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，嗑着瓜子，聊着家常，空气中弥漫着炒花生的香气和独属于这个年代的热闹烟火气。
苏黛黛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方志远。
他今天也穿得很精神，正翘首以盼地在人群中寻找着。
当他看到苏黛黛时，眼睛一亮，刚想挥手，脸上的笑容却在下一秒僵住了。
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，在苏黛黛身边，跟着一个他最意想不到的人——铁面无私、冷若冰霜的霍副司令，而且……他还带着两个孩子。
这算什么？
家庭活动日吗？
方志远的笑容，彻底僵在了脸上。
霍承洲仿佛没看到他一样，径直领着苏黛黛和孩子们，找了中间一排视野最好的位置。
他自己先坐下，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，对苏黛黛说：“坐。”
然后，他把霍小薇往苏黛黛怀里一放，又让霍小川坐在自己另一边。
如此一来，苏黛黛的左边是霍小薇和霍小川，右边是霍承洲，像一道铜墙铁壁，将她牢牢地护在了中间。
方志远走过来的时候，只能站在过道上，看着这个密不透风的“家庭方阵”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霍、霍副司令，您也来看电影？”
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
霍承洲这才抬起眼皮，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惜字如金地吐出三个字：“陪孩子。”
方志远：“……”
这天底下，还有比这更拙劣的借口吗？
最终，他只能尴尬地在隔着一个过道的位置坐下，离苏黛黛隔了足足两米远。
电影很快就开始了。
《英雄儿女》的经典旋律响起，王成的英雄事迹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。
可苏黛黛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，右边那道灼热的视线，几乎要把她的侧脸烧出一个洞来。
而左边，方志远也时不时地投来关切的目光。
她如坐针毡，只觉得这短短两个小时，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。
山区的夜风带着凉意，吹得人皮肤发紧。
苏黛黛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，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小薇。
就在这时，她左右两边，同时有了动作。
左边的方志远，眼疾手快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，起身越过过道，想要递给她：“苏同志，晚上凉，穿上这个吧，别着凉了。”
然而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，就停在了半空中。
因为右边，一只更快、更强硬的大手，已经先一步将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皂香的军绿色大衣，不容分说地披在了苏黛黛的肩上。
那件宽大的军大衣，瞬间将她娇小的身躯整个包裹了起来，隔绝了所有的寒意。
上面残留的，全是属于霍承洲的、熟悉而霸道的男性气息，温暖，而又令人无比心安。
苏黛黛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缓缓地转过头，对上霍承洲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明亮的眼眸。
他没有看她，而是直视着前方尴尬地举着外套的方志远，用一种宣示主权般的、不容置喙的语气，冷冷地开口。
“不劳方团长费心，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掷地有声，“我的人，我自己会照顾。”
苏黛黛的心，在那一刻，漏跳了整整一拍。
她看着方志远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，又感受着肩上那件军大衣沉甸甸的重量和挥之不去的温暖。
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襟，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味道。
所以……他这是在对方向志远宣战吗？
而自己，在他心里，已经是“他的人”了吗？
她正心乱如麻，就听见电影里传来王成的怒吼：“为了胜利，向我开炮！”
可苏黛黛却觉得，自己此刻的心情，更像是霍承洲在对全世界宣告。
为了她，向我开炮！
她正想着，散场的人流已经开始涌动，方志远铁青着脸，似乎不打算就此罢休，几步上前，拦住了正准备起身的霍承洲。
“霍副司令，”方志远的声音有些发紧，但依旧维持着军人的风度，“电影散了，我想，我们之间应该聊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