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关婶找你说什么了?”
霍承洲的声音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明明不重,却在苏黛黛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。
他知道了?
他肯定知道了!
军区大院就这么大,老关夫人今天下午才来过,晚上他就问出了口,这速度快得让她措手不及。
苏黛黛的后背瞬间绷得笔直,一颗心“怦怦”狂跳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紧张地攥着衣角,大脑一片空白,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是承认,还是否认?
承认了,他会是什么态度?
是觉得她痴心妄想,还是……也和她一样,在期待着什么?
她不敢赌。
见她半天不说话,只是僵硬地站着,霍承洲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他向前又走了一步,几乎是站在了她的身后,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。
属于他身上那股特有的,混合着冷冽空气和淡淡肥皂的清爽气息,强势地钻入苏黛黛的鼻息,让她本就混乱的心跳,更加紊乱。
“她……关阿姨就是过来……随便坐坐。”
苏黛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干巴巴的,连她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。
霍承洲没有追问,也没有戳穿她的谎言。
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,目光越过她的肩头,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夜空。
良久,他才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丢下一句“夜里凉,早点回屋”,便转身进了书房。
房门关上的那一刻,苏黛-黛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扶着身旁的槐树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的态度,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让她完全捉摸不透,心里那点刚刚被老关夫人煽起来的火苗,又被这盆冷水浇得半死不活。
苏黛黛不知道的是,书房里,那个被她认为“平静”的男人,此刻正一脸烦躁地扯开了自己领口的风纪扣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个单薄的身影,眸色深沉如海。
关婶的话,下午赵勇就已经一五一十地跟他汇报了。
他的第一反应,不是荒谬,也不是反感,而是一种意料之外,却又仿佛情理之中的……心慌。
那个小女人,那个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,总是在他面前缩着脖子,却又能在关键时刻挺直腰杆的女人,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。
他想要她,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如燎原的野火,再也无法扑灭。
可是……
霍承洲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上。
他比她大整整八岁。
他是个带着两个孩子的鳏夫。
他还是个军人,聚少离多是常态,未来甚至可能要面临更危险的任务和更频繁的调动。
他能给她什么?
让她跟着自己,放弃一个普通姑娘本该拥有的安稳日子,年纪轻轻就当后妈,还要整日为他提心吊胆吗?
霍承洲的心里,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。
第二天一早,霍承洲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去办公室,而是拐了个弯,敲响了军区司令员老关的家门。
“哟,稀客啊!”
老关刚打完一套军体拳,正擦着汗,看到门口笔挺站着的霍承洲,很是意外,“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,说吧,又遇上什么硬茬了?”
霍承洲敬了个军礼,跟着老关进了屋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谈工作,反而罕见地,露出了一丝犹豫和局促。
老关是什么人,人老成精,一看他这副样子,心里就有数了。
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:“怎么?工作上的事难不住你,被个人问题给绊住脚了?”
霍承-洲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,沉默了半晌,才终于艰难地开了口。
“老首长,您觉得……我这个情况,还合适吗?”
他问得没头没尾,但老关一听就懂了。
他说的不是工作,而是感情。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”
老关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,反问道,“你今年才三十,正当壮年,在战场上能打胜仗,在家里能撑起一片天,怎么就不合适了?”
霍承洲的声音有些发沉:“我带着两个孩子。”
“孩子怎么了?”
老关眼睛一瞪,“孩子是你的功勋章!说明你重情重义!再说了,那苏家丫头,把两个孩子照顾得多好?小川那臭小子以前跟个小刺猬似的,现在呢?又懂事又上进!小薇更是把她当亲妈待!这说明什么?说明人家姑娘心里敞亮,压根就没把孩子当成负担!”
霍承-洲沉默着,显然,老关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。
但他心里还有别的顾虑。
“我比她大八岁,而且……我的工作性质,您是清楚的。”
他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怕耽误她。”
“狗屁!”
老关终于忍不住,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,骂了出来,“霍承洲啊霍承洲,我以为你小子在战场上杀伐果断,在感情上也该是个爽快人!没想到你比个娘们还磨叽!”
“你怕耽误她?我告诉你,你现在这样拖着、耗着,才是真正地耽误她!那姑娘对你什么心思,全军区大院除了你这个睁眼瞎,谁看不出来?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,顶着保姆的名头,在你家尽心尽力,图你什么?不就是图你这个人吗!”
老关越说越气,站起来指着霍承洲的鼻子:“我告诉你,你喜欢人家,就大大方方地去争取!去跟组织打报告,去跟她挑明了说!拿出你打仗时候一半的魄力来!你要是真觉得亏欠她,那就用下半辈子对她好,把她宠上天,弥补她!而不是在这瞻前顾后,想些有的没的!”
“那个方家小子,可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呢!你要是再这么磨蹭下去,等人家姑娘心冷了,被人追走了,有你哭的时候!”
老关的一通臭骂,像一瓢滚烫的热水,把霍承洲浇了个透心凉,也让他那颗被顾虑层层包裹的心,瞬间清明了起来。
是啊,他怕亏欠她,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抢走,就不亏欠了吗?
他从老关家里出来的时候,神情依然冷峻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而此时,在老关家门口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,警卫员赵勇正急得抓耳挠腮,差点就要冲进去了。
他刚刚在门外偷听了个七七八八,把两位首长的对话全听了进去。
听到老关司令痛骂自家首长,他简直想拍手叫好!
骂得对!
骂得太对了!
可最后,他却清清楚楚地听到,自家首长在沉默了许久之后,对老关司令说了一句:
“我知道了。但是……让我再想想。”
“还想?!”
赵勇急得原地直跺脚,压低了声音,对着空气哀嚎。
“我的首长哎!您还想什么啊!再想下去,方营长那个笑面虎就要卷土重来了!到时候媳妇都跟人跑了,您抱着那堆破军功章过年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