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来得突然。
那天傍晚,苏黛正在院子里给豆角架子绑新竹竿。
霍承洲推门进来,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。
她抬头看他,手里的麻绳还没系完。
“今天回来这么早?”
霍承洲没接话。
站在院门口,看了她一眼,又移开目光。
苏黛黛的手一顿。
跟这个男人过了这些日子,她已经摸清了他的习惯——沉默,往意味着有话要说,但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她放下麻绳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怎么了?”
霍承洲走过来,在她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明天一早走。”
苏黛黛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?”
“北边。军区联合演训,我带队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汇报工作,“半个月。”
半个月。
苏黛黛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结婚这些天,他最长也就出去过两三天。
半个月……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她是军人的妻子。
这些事,她早就有准备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笑了笑,语气轻松,“去吧,没事。”
霍承洲看着她。
目光里带着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家里——”
“放心。”
苏黛黛打断他,“我又不是没独自过日子。家里有我呢。”
霍承洲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多说。
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——
那天晚上,苏黛黛翻出了他的行军包。
绿色的帆布包,边角都磨白了。
她一样一样地往里装东西。
换洗的衬衣叠得整整齐齐,袜子卷成一卷塞在角落里。
然后是吃的。
她下午刚烙的葱花饼,用油纸包了三张。
一小罐自己做的辣椒酱,盖子拧得紧紧的。
几块红糖,用布包着。
还有一包炒熟的花生米,是小川帮她剥的。
她又想了想,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纳的鞋垫,塞进包的夹层里。
“够了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。
苏黛黛回头,看见霍承洲靠在门框上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“我是去执行任务,不是逃荒。”
苏黛黛没理他,继续把辣椒酱的位置调了调,确保不会被压倒。
“部队食堂的饭什么味道我又不是知道。”
她头也不抬,“有了这罐酱,什么饭都能吃下去。”
霍承洲没说话。
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
很近。
苏黛黛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。
“……苏黛黛。”
“嗯?”
沉默。
她收拾好最后一样东西,扣上包扣,转过身。
一抬头,差点撞上他的下巴。
两个人离得太近了。
苏黛黛退了半步,后腰抵住了桌沿。
霍承洲低头看着她,眸色很深。
“家里的事……别太逞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赵勇留在这边,有事找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薇晚上容易踢被子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黛黛忍不住笑了,“霍承洲,你啰嗦了。”
他顿住了。
耳根又开始泛红。
苏黛黛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、别扭扭的样子,心里又酸又软。
她伸手,帮他把领口那颗歪了的纽扣扶正。
“半个月而已。”
她轻声说,“很快的。”
霍承洲垂下眼,看着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瞬。
“嗯。”
——
第二天天没亮,霍承洲就起了。
苏黛黛其实更早。
四点半她就醒了,去灶房热了饭,又把葱花饼在锅里煎得两面金黄。
霍承洲洗漱出来,看见桌上摆着一碗热粥、两张饼、一碟咸菜。
“吃完再走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坐下来,一口没剩全吃完了。
两个孩子也醒了。
小薇揉着眼睛被小川牵出来,头发还乱糟的。
看见霍承洲穿戴整齐、背着行军包站在门口,小薇一下子清醒了。
“爸要走了?”
霍承洲蹲下来,一手一个,把两个孩子揽到跟前。
“爸出趟门。半个月就回来。”
小薇的嘴一瘪。
霍承洲看着她,抬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。
“不许哭。”
小薇使劲憋着,眼圈红的。
小川站得笔直,小嘴抿成一条线,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强。
霍承洲看着儿子,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。
“在家听妈的话。”
小川用力点头。
“照顾好妹,照顾好你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小川的声音有点哑,但没掉眼泪。
霍承洲站起来。
看向苏黛黛。
晨光里,她穿着那件碎花罩衫,辫子垂在肩头。
冲他笑了笑。
很平常的笑。
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——
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最后,他大步走到她面前。
伸出手。
粗糙的、带着薄茧的大手,用力握住了她的手。
力道很大。
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掌心里。
苏黛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反握回去。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“嗯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,大步走向院门口等着的军用吉普。
没有回头。
苏黛黛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发动、驶出家属院的大门、消失在晨雾里。
身旁,小薇终于忍不住了,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“爸——”
小川红着眼眶,死咬着嘴唇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苏黛黛蹲下来,一手搂一个,把两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爸爸很快就回来。”
她亲了亲小薇的额头,“妈陪着你们呢。”
小薇哭得打嗝,小脸埋在她脖子里。
小川没哭。
但身体在轻发抖。
苏黛黛的手抚着他的后背,一下一下。
“没事的。”
她轻声说,“咱等爸回来。”
——
那天晚上。
两个孩子好不容易哄睡了,苏黛黛回到卧室。
床铺空了一半。
她躺下来,习惯性地往旁边伸了伸手——碰到的是冰凉的被褥。
没有那个人的温度。
她收回手,翻了个身。
睡不着。
辗转了好一阵,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的枕头底下。
指尖触到了一片纸。
她怔了一下,坐起来,就着窗外的月光把那张纸展开。
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小片。
上面只有三个字。
写得端正正、一笔一划。
——“等我回来。”
苏黛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眼眶一热,鼻子酸得厉害。
但嘴角却翘了起来。
她把那张纸条小心折好,放在自己枕头底下。
然后躺下来,闭上眼。
心想——
这个男人。
什么都不会说。
但什么都放在了该放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