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。
苏黛黛起床的时候,又干呕了一阵。
比昨天还厉害。
她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。
不能再拖了。
送完孩子上学,她把厨房收拾利索,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。
出门。
深秋的早晨已经带了些许寒意。
阳光薄薄地洒下来,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,踩上去沙响。
苏黛黛走得不快。
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念头——
真的假的。
到底是不是。
卫生所在军区东北角。
小的两层红砖楼,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。
苏黛黛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周正坐在桌后面看报纸。
军医周胜利。
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戴着副老花镜。
军区上下下谁有个头疼脑热,都找他。
靠谱。
嘴还严。
“苏同志?”
老周放下报纸,推了推眼镜,“你来了?哪儿不舒服?”
苏黛黛在椅子上坐下。
犹豫了两秒。
然后说:“周大夫……我想请您给把个脉。”
老周看了她一眼。
行医多年的人——那双眼睛比什么仪器都准。
他什么都没多问。
“把手搁这儿。”
苏黛黛把右手腕伸了过去。
放在那个小的脉枕上。
老周三根指头搭上去。
轻的。
闭着眼。
苏黛黛大气都不敢出。
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——突——快得不像话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老周的眉头先是微皱。
然后——
慢慢舒展开了。
他睁开眼。
嘴角的褶子一条全笑开了。
“恭喜。”
苏黛黛的心悬到了嗓子眼。
“真的?”
“滑脉。”
老周收回手,摘了老花镜擦了擦,“约摸两个月了。脉象稳,挺好的。”
苏黛呆住了。
两个月了。
真的。
不是累。
不是压力大。
是——真的有了。
“两……两个月?”
她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老周点头。
笑呵呵的。
“差不离。算起来,该是八月底九月初怀上的。”
苏黛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那段时间——正是孙培德闹得最凶的时候。
她忙得脚不沾地。
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。
“周大夫……确定吗?”
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遍。
老周乐了。
“我把了三十年脉,还能错?放心吧,稳当的。”
苏黛低下头。
手指攥着衣角。
攥得紧的。
然后——
眼眶一热。
不是难过。
是那种——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猝不及防地把人淹了。
她有孩子了。
她和霍承洲的孩子。
“不过——”老周正色道,“前三个月最要紧。不能太劳累、不能提重物、不能动气。饮食上……”
他拉开抽屉,摸出一张纸写了几条注意事项。
“你拿回去照着来。营养跟上,别亏了自个儿。”
苏黛黛接过纸。
“谢周大夫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老周摆手,“对了——霍副司令知道吗?”
苏黛摇了摇头。
“还……还没说。”
老周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那你可得赶紧告诉他。那小子面上冷,心里——嘿。”
他摇着头不往下说了。
苏黛黛脸一红。
站起来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慢点走!别着急忙慌的!”
老周在后面喊。
苏黛黛出了卫生所的门。
阳光比来的时候暖了一些。
她站在台阶上。
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桂花的余味。
淡淡的。
甜丝丝的。
她抬手——
轻轻按在小腹上。
隔着蓝布褂子。
什么都摸不到。
但她知道。
那里面——有个小东西在长。
她和他的。
苏黛黛笑了。
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光,但嘴角弯得厉害。
她迈步往家走。
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止一倍。
——
回家之后。
她坐在床边。
想了很久。
怎么跟霍承洲说?
直接说?
太干巴了。
做顿好菜再说?
可她现在闻油烟就想吐——
那写张纸条?
不行。
太不郑重了。
苏黛黛纠结了一下午。
直到霍承洲回来。
她还是——没开口。
晚饭是简单的手擀面。
她勉强忍着那股子恶心做完的。
吃饭的时候一切如常。
小薇叽喳喳说学校的事,小川闷头吃面,霍承洲面无表情地往她碗里夹了个荷包蛋。
苏黛看着那个蛋。
犹豫了。
想说。
嘴张了张——
“妈!今天小红的鞋带断了,我帮她系的!”
霍小薇抢了话头。
苏黛黛只好笑着回她。
“小薇真棒。”
这一顿饭吃完。
最佳时机——又过去了。
晚上洗完碗。
苏黛黛靠在床头。
手里攥着老周给的那张注意事项。
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心里那句话翻来覆去——
“老霍,我怀孕了。”
就这么简单一句话。
怎么就说不出口呢?
她也不知道在怕什么。
怕他不高兴?
不可能。
怕他为难?
也不至于。
那是怕什么?
苏黛黛想了半天。
想明白了——
她怕自己哭。
一开口就得哭。
因为太高兴了。
高兴得绷不住。
“算了。”
她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下面,“明天再说。”
关了灯。
闭上眼。
但整夜——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家伙。
男孩还是女孩?
像她多一点,还是像老霍多一点?
如果像老霍——那岂不是一生下来就板着脸?
苏黛黛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。
笑出了声。
旁边的霍承洲翻了个身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
声音低哑。
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关切。
苏黛赶紧闭眼。
“睡了。”
霍承洲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一只手——隔着被子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像哄孩子似的。
拍了三下就停了。
手收回去。
呼吸重新变得平稳。
苏黛在黑暗中——红了眼眶。
“老霍……明天。”
她在心里说。
“明天一定告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