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走快了我够不着你了。等等我啊。“
苏黛黛这句话喊出去的时候。
霍承洲的脚步已经停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。转过身。
等她慢慢踢踏着走过来。
没催。
月光下。苏黛黛挺着肚子。穿着那双大拖鞋。圆润地走过来。
霍承洲伸了只手。
她握住。掌心干燥温热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
第二天上午。
产检一切正常。老周翻了翻记录本。
”胎位正。发育正常。就是孕妇的水肿稍微重了一点。控制盐。少站。“
霍承洲站在旁边。记得比苏黛黛本人还认真。
”水肿什么时候能消。“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”生完就消了。你这当爹的比人家当妈的还着急。“
苏黛黛笑。
”他就这样。“
”正常现象。别紧张。回去多躺。有事找我。“
出了卫生所。
霍承洲走在外面那侧。挡着太阳。
”中午想吃什么。“
”你问我?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想吃什么了。“
”现在问。“
”酸的。“
”酸什么。“
”酸辣粉。不行不行。太辣了。算了。凉拌黄瓜吧。多搁醋。“
”行。“
”你会做吗。“
”切黄瓜我还不会?“
”你上回把黄瓜拍碎了。碎成渣。“
霍承洲沉默了两秒。
”这回轻点。“
苏黛黛噗地笑出来。
”行吧。我信你一回。“
两人走回家属院。
下午。
苏黛在屋里裁那两块包被布。
窗外有人在打篮球。远传来砰的拍球声和喊叫声。
太阳西斜的时候。小川放学了。
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。
苏黛听见门响。抬头一看。
小川站在门口。背着书包。手里还抱着个什么东西。
用他的校服外套裹着。
”回来了?怎么这么晚。“
”有事。“
小川换了鞋。走进来。
脸上表情绷得紧的。耳朵尖是红的。
他走到苏黛黛面前。
站了两秒。
”这个。“
他把校服外套掀开。
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木摇篮。
木头打磨得不太平整。边角还有些毛刺没处理干净。
但能看出来花了工夫。
弧度是一刀一刀削出来的。底部还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花纹。
”手工课做的。“小川把摇篮往前递了递。
眼睛没看苏黛黛。盯着地面。
”给……弟或者妹妹的。“
声音闷闷的。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苏黛黛接过去。
手指摸到那些刀痕。
一道一道。有深有浅。
有的地方削过了头。留下一块凹坑。
那是手生的痕迹。
小川的手上。有两道新鲜的红印子。
是被刻刀磨的。
苏黛黛看见了。
鼻子酸了一下。
她没出声。把那个小摇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”你自己刻的花?“
”嗯。“
”这是什么花。“
小川的耳朵更红了。
”……向日葵。“
苏黛黛仔细辨认了一下。
确实。勉强能看出来几片花瓣的形状。
”好看。“
小川抬眼瞥了她一下。又迅速移开。
”粗糙得很。别的同学做得比我好。“
”你做的最好。“
”你都没看过别人的。“
”不用看。你做的就是最好。“
小川的嘴抿了一下。
没反驳。
苏黛把小摇篮放在床头的柜子上。正中间。
旁边是那盏旧台灯和她的针线笸箩。
摇篮搁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小川站在旁边。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。
看见摇篮被放在那个位置。
他的肩膀松了一点。
”我走了。写作业去。“
”等一下。“
苏黛黛从笸箩里拿了瓶药膏出来。
”手伸出来。“
”不用。“
”伸出来。“
小川磨蹭了两秒。把手递过来。
手指修长。骨节分明。已经有点少年人的样子了。
但掌心和食指侧面。那两道红印子清晰楚。
苏黛黛拧开药膏。挤了一点。轻轻抹上去。
”疼不疼。“
”不疼。“
”嘴硬。“
小川没说话。
苏黛给他两只手都抹了。拧好瓶盖。
”以后用刻刀小心点。万一伤到筋就麻烦了。“
”知道了。“
小川收回手。揣进裤兜里。
转身走了两步。
又停下来。
背对着苏黛黛。
”妈。“
苏黛黛抬头。
”你喜欢吗。“
”喜欢。特别喜欢。“
小川的后背挺了一下。
”哦。“
然后大步走出去了。门带得很轻。
苏黛坐在床沿。
看着柜子上那个粗糙的小摇篮。
笑了一会儿。
眼眶湿了一会儿。
八岁的孩子。丧了母。跟了个不苟言笑的爹。
三年没人教他怎么表达感情。
他全凭自己琢磨。笨拙地。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
不是木头。
是心意。
晚上。
霍承洲回来得比昨天早。
他进卧室的时候。第一眼就看见了床头那个小摇篮。
脚步顿了一下。
”小川做的?“
”嗯。手工课上做的。放学晚了就是因为这个。多留了一会儿打磨。“
霍承洲走过去。拿起来看了看。
手指摩挲了一下底部那几道刻痕。
”他手受伤了。“
苏黛黛说。
”严重吗。“
”不严重。磨了两道红印。我给抹了药膏。“
霍承洲把摇篮放回原位。
没说话。
但他在那个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。
”你去看他。“苏黛黛说。
”看他干什么。“
”你就去一趟。“
霍承洲看了她一眼。
转身出去了。
小川的房间门虚掩着。
霍承洲推开门。
小川趴在桌上写作业。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。
”爸。“
”写什么。“
”数学。“
霍承洲走进去。站在桌边。
扫了一眼作业本。
没看内容。看的是小川握笔的那只手。
食指上的红印子还在。
”手。“
小川把手翻过来给他看。
”没事。不疼了。“
霍承洲没接话。
沉默了几秒。
他伸出手。
放在小川的头顶上。
手掌大。几乎能把那颗脑袋覆住一半。
小川愣住了。
他爸很少做这个动作。
上一次被摸头是什么时候。他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”做得好。“
霍承洲的声音低。只有三个字。
但这三个字落在小川耳朵里。比考了一百分还重。
他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。
眼眶热了。
但他咬着牙不哭。
使劲点了点头。
头在霍承洲的掌心里动了两下。
霍承洲的手指微收紧了一下。
然后松开。
”写作业。早点睡。“
”嗯。“
霍承洲转身出去了。
小川对着作业本坐了好一会儿。
字没写。
笔攥在手里。
眼睛盯着本子上的格子。
格子模糊了一下。又清晰了。
他使劲眨了两下眼。
把那点湿意逼回去。
然后重新落笔。
一笔一划。写得比之前都认真。
霍承洲回到卧室。
苏黛黛靠在枕头上看他。
”说什么了?“
”没说什么。“
”你就进去站了一会儿?“
”嗯。“
”然后呢。“
霍承洲在床沿坐下。
”摸了摸他的头。“
苏黛黛笑了。
”他什么反应。“
”没什么反应。“
”骗人。他肯定红眼眶了。“
霍承洲没否认。
苏黛黛把他的手拉过来。握着。
”你看。也没那么难吧。“
霍承洲没说话。
”以后多跟他说话。别老绷着。他大了。需要爸的认可。“
”知道了。“
”别光知道了。做“
”嗯。“
苏黛黛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
”你儿子踢我了。“
霍承洲的手掌贴在那里。
过了两秒。
一下轻轻的弹动。
他的瞳孔微放大了一点。
”感觉到了?“
”嗯。“
”劲儿大。像你。“
霍承洲的手没移开。
苏黛看着他的表情。
那是一种她很少在这张冷硬的脸上看到的东西。
不是笑。
但比笑还暖。
窗外的军区路灯亮了。
远处有人在吹口琴。曲调模糊。只听得出大概是首老歌。
苏黛黛靠着枕头。霍承洲的手还贴在她的肚子上。
一大一小两个生命。隔着一层肚皮。
安静。
小川房间的灯还亮着。他在写最后一道题。
小薇已经睡了。抱着苏黛黛给她缝的布偶兔子。嘴里含糊糊念了句梦话。
这个家。
一年前还是冷的。散的。
现在拢起来了。
不是靠什么惊天动地的事。
就是一碗面。一个摇篮。一只手。一句话。
人间低配浪漫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