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听你的。”
这话霍承洲说得容易。
做起来——难如登天。
休养的第一天。
他五点半醒。习惯性地要起身穿衣去营区。
苏黛黛眼都没睁。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躺下。”
“……我去看看营区的——”
“上级命令你休养一周。抗命?”
霍承洲嘴唇动了动。
躺回去了。
但浑身不自在。
六点。翻了个身。
六点半。又翻了个身。
七点。他实在躺不住了。起来坐在桌前。拿了张报纸看。
苏黛黛起来做饭的时候瞥了他一眼。
报纸拿反了。
她没拆穿。
早饭是瘦肉粥配葱油饼。
霍承洲吃了两碗粥。三张饼。
“你这是把五天没吃好的都补回来?”
“你做的。不吃浪费。”
“行。多吃点。下午还有排骨汤。”
霍承洲点头。
然后坐在客厅里。
看了十分钟报纸。站起来。
走到窗口看了看。
又坐回去。
拿起报纸。
放下。
又站起来。
苏黛黛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霍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是再这么晃来晃去,我把你绑椅子上。”
霍承洲动作一顿。
重新坐下了。
赵勇上午过来送文件。
一进门就看见自家首长坐在椅子上。面前摆着一本书。表情像吃了苦瓜。
“首长?您这是——”
“闭嘴。放桌上。”
赵勇忍着笑把文件放下。转头冲厨房喊了一声。
“嫂子!”
苏黛黛端着碗骨头汤出来。
“赵勇来了?吃了没?”
“吃了吃了。嫂子,首长这状态——”
“关禁闭呢。”苏黛黛把汤搁在霍承洲面前。“喝。趁热。”
霍承洲面无表情地端起碗。
赵勇差点笑出声。
“嫂子您这管理手段——比我们营里的禁闭室还管用。”
“他不听话你试试禁闭室能不能关住他。”
赵勇想象了一下。
确实关不住。
但嫂子能。
“首长,那个——周参谋长问您演习总结报告的事。”
霍承洲放下碗。“初稿呢?”
“在营部。要不我给您拿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苏黛黛端着抹布出来。“什么报告不报告的。他现在的任务是养伤。报告的事让周参谋长先写。写完了送过来给他看一眼就行。”
赵勇看了看首长。
首长看了看媳妇儿。
没说话。
继续喝汤。
赵勇心里已经笑成了花。
出了门跟哨兵小张嘀咕:“你说咱首长,在外面那是杀伐果断的霍副司令。回了家——”
小张好奇地凑过来。“怎么了?”
“妻管严。”赵勇竖起大拇指。“这辈子最怕的人姓苏。”
下午。
苏黛黛变着法做了三道菜。
猪骨萝卜汤。红枣桂圆炖鸡。清蒸鲈鱼。
霍承洲看着满桌子的菜。
“就我一个人——吃这么多?”
“孩子们也吃。但你多吃。你伤口要长肉。得补蛋白质。”
“什么质?”
“就是肉。多吃肉。”
霍承洲看了她一眼。低头扒饭。
第二天。
霍承洲的耐心到了极限。
他拿着书坐了一上午。那本《孙子兵法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下午实在坐不住了。单手开始在院子里做俯卧撑。
苏黛黛从窗户里看见——差点把手里的勺子扔出去。
“霍承洲!”
她冲出来。
“你肩膀缝了八针!你做俯卧撑!你想把伤口崩开是不是!”
霍承洲被她一嗓子喊住。单膝跪地的姿势。有点尴尬。
“我用的左手——”
“你给我起来!坐好!不许动!”
小薇趴在窗户上看热闹。
“妈又骂爸了——”
小川在屋里写作业。嘴角弯了一下。头也没抬。
霍承洲被按在院子里的藤椅上。
苏黛黛搬了张小桌子。把象棋摆上。
“你不是闲得慌吗?教小川下棋。”
小川被叫出来。看了看棋盘。又看了看他爸。
“爸,我不太会。”
“坐。教你。”
父子俩对坐。霍承洲用左手摆棋子。
“马走日。象走田。车走直线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沉平稳。教得认真。
小川听得也认真。眉头微蹙。跟他爸一模一样的表情。
苏黛黛靠在门框上看着。
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下午。霍承洲抱着小霍安在院子里散步。
左臂稳稳地托着小家伙。右臂自然垂着不动。
安趴在他肩膀上。胖手拍着他的后背。嘴里“啊啊”地叫。
小薇在旁边蹦蹦跳跳。
“爸!安安在叫你呢!”
“嗯。听到了。”
“他是不是在说爸爸抱?”
“可能是。”
“他肯定是!他最喜欢你抱了!”
霍承洲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。
安正仰着脑袋冲他咧嘴笑。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。
他的嘴角动了动。
赵勇下午来送消息。站在院门口看见这一幕。
阳光正好。
一米八五的铁血首长。左臂抱着个胖乎乎的奶娃娃。右肩缠着纱布。旁边蹦着个小姑娘。藤椅上父子俩的棋局还没收。
厨房里传来排骨汤的香味。
苏黛黛在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喊:“老霍!该换药了!进来!”
霍承洲应了一声。抱着安往屋里走。
赵勇站在门外。看着这一切。
喉咙里像堵了什么。
他跟了首长八年。见过他在阵地上浴血。见过他在指挥所里三天不合眼。见过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抽烟到天亮。
但从来没见过——他这么像个普通男人。
普通地抱着孩子。
普通地被媳妇喊回家。
普通地——幸福。
赵勇鼻头酸了一下。
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首长这辈子,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