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当然。
这话说得笃定,但回到家看见客厅里摊了一地的行李,苏黛黛还是叹了口气。
小薇的画本子,小川的课本,小霍安的棉尿布,霍承洲的旧军装——全堆在一起,跟打仗似的。
妈,我这个要带吗?
小薇举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跑过来。
带。你的东西你自己收。
那这个呢?她又举起一盒蜡笔。
那这个——
全带。苏黛黛把她按回她那堆东西跟前,你自己分,能塞进那个布袋子的全带走。
小薇抱着兔子坐下来,嘴巴撅着开始翻她的宝贝。
翻了一会儿,突然回头。
妈,新的地方有小朋友吗?
有啊。第二军区也有家属院,里面也有小孩儿。
那有跟圆一样好的吗?
圆圆是她在这边最好的玩伴,隔壁营长家的闺女。
苏黛黛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,到了那边你再交新朋友嘛。你这么可爱,谁不想跟你玩?
小薇想了想,那圆圆呢?我不跟她玩了她会不会哭?
你可以给她写信啊。让你哥教你写。
哥才不教我呢,他嫌我笨。
他哪回真嫌过你了?嘴硬心软。
小薇了一声,把布兔子塞进袋子里。
忽然又抬起头来,眼睛亮了。
妈,新的地方有山吗?
有。听说那边全是山。
大山?那种能爬的?
大山。推开门就能看见。
小薇的嘴角翘起来了,那还挺好的,圆圆她家门口都是平地,没意思。
苏黛黛笑着摇了摇头,这孩子,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小霍安在摇篮里翻了个身,哼唧了两声。
苏黛黛站起来拍了拍他,又转头看向里屋。
小川的门关着。
从霍承洲正式宣布调令那天起,这孩子就没怎么说话。
吃饭的时候闷头扒饭,放学回来就钻进屋里。不吵不闹,但苏黛黛知道,他在想事。
她没有急着去问。
小川这个孩子,你越追着他问,他越往回缩。得等。
等到第二天傍晚,小川主动出来了。
他站在苏黛黛身后,看着她往木箱子里塞冬天的棉被。
苏黛黛没回头,继续叠被子。
刘建军今天问我,是不是真要走了。
刘建军是你同桌?
你怎么跟他说的?
我说是。
苏黛黛把被子塞进去,转过身来。
小川站在门框边上,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难过,但也绝对算不上高兴。
他说以后没人帮他讲数学了。小川低着头,我们班就我数学好。
那你可以给他寄解题过程啊。
小川没接这话。
苏黛黛拍了拍旁边的箱子边沿,来,坐。
小川犹豫了一下,走过来坐下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掉了光叶子,只剩光秃秃的枝干,在风里头嘎吱响。
我不是不想去。小川的声音闷闷的,就是觉得——好不容易在这儿习惯了。
苏黛黛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以前那些同学都不跟我玩,说我脾气怪。小川低着头,手指抠着裤缝,后来刘建军跟我坐同桌,他不怕我。说我其实挺好的,就是嘴巴欠。
苏黛黛忍住了笑,嗯,说得挺对的。
然后王大壮也跟我玩了,还有李明远,我们四个现在天一块儿走。
他顿了一下,我刚跟他们熟起来呢。
苏黛黛的心有点疼。
八岁被她带到十岁,这孩子花了两年才学会怎么跟人交朋友。
现在终于有了小团伙,又要离开。
她伸出手,搭在小川的后脑勺上,轻轻揉了揉。
小川。
你知道你爸为什么犹豫了那么久吗?
小川抬头看她。
他就是怕你难过。
小川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,一个字能说清的事绝不说两个字。可这回他愣是三天没跟我开口,就是在想怎么跟你们说。
小川没吭声。
不过我得跟你说实话。苏黛黛的语气放平了,交朋友这个事,到了新地方是得重头来。这一点我不骗你。
我知道。小川的声音低低的。
但你也想——两年前你刚来咱们家的时候,连话都不跟人说。现在呢?四个好哥们,数学课代表,成绩年级第二。
苏黛黛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,霍小川同志,你都能从那时候走到现在,换个地方怕什么?
小川被她戳了一下,偏了偏头,没躲开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来,带着初冬的干冷味道。
小川的嘴巴动了动,
到了那边,要是有人欺负小薇怎么办?
苏黛黛愣了一下,笑出来了,你操心这个?
她那么小,新地方人生地不熟的。小川的耳朵有点红,我就是随便问。
那你就替你妹看着呗。当哥的不就干这个的嘛。
小川了一声,站起来。
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背对着苏黛黛,小声说了一句。
妈,新学校要是比这边差,我照样能考第一。
苏黛黛盯着他的后背,嘴角使劲往上翘。
那是自然,你是霍承洲的儿子。
小川的后背挺了挺,了一声,进屋去了。
苏黛黛坐在箱子边,手撑着膝盖,长地呼了口气。
她抬头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两年前她刚来的时候,这棵树还是绿的,枝叶繁茂。
后来春去秋来,她在这树底下纳过鞋底,哄过孩子,跟霍承洲吵过嘴。
现在它光秃秃的立在那儿,像是也知道他们要走了。
妈,小安又吐奶了。小薇在屋里喊。
来了来了。
苏黛黛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快步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