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知拿回家后,霍承洲没收进抽屉。
他擦净书桌玻璃,又把通知压在下面。纸张摆得端正,四角没有一点褶皱。
苏黛黛每次经过,都能看见自己的名字。
红字醒目。
名字更醒目。
起初,她总觉得不自在。每回看见,脚步都会慢上一拍。
霍承洲发现了,却没说破。
他只在她擦桌时提醒一句。
“别让水进玻璃下面。”
苏黛黛瞥他一眼。
“知道你宝贝这张纸。”
霍承洲神色不变。
“这是组织的通知。”
话说得一本正经。
可当天晚上,他又把玻璃擦了一遍。
苏黛黛忍着笑,没拆穿他。
几天后,她也顾不上害臊了。
霍念夜里要喂奶。
推广指南也得修改。
三个试点军区情况不同。土质、气候、供应渠道,全有差别。
原来的经验不能照搬。
苏黛黛伏在桌边,一页页核对。遇到拿不准的地方,她便用指尖轻点纸面。
这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。
霍承洲坐在另一侧看文件。见她半天没动,便把热水推过去。
“明天再改。”
“这处不能含糊。”
苏黛黛圈出一行字。
“北边军区入冬早。白菜若按咱们的日子收,准得冻在地里。”
她说完,又添了一句。
“经验是死的,人得活用。”
霍承洲看向她。
灯光落在她侧脸上。她低着头,神情专注,连霍念哼了两声都没听见。
他起身抱起女儿。
动作仍有些僵硬。
可孩子没哭。
苏黛黛抬眼笑了。
“霍副司令员进步不小。”
霍承洲抱稳孩子。
“你忙你的。”
出发前一晚,苏黛黛打开衣柜。
她取出一件藏青色上衣。
衣服是她自己做的。
领口平整。
腰身略收。
下身配黑色长裤。
不显眼,却很正式。
她换好衣服,从帘后出来。
小薇围着她看了两圈。先看领口,又看袖口,最后摇摇头。
“妈,还差点东西。”
“差什么?”
小薇翻出那条红围巾。
“戴这个。”
她把围巾往母亲胸前比画。
“省城那么大的会,你得亮些。就算坐在最后面,人家也能一眼看见你。”
苏黛黛把围巾叠好。
“我是去领奖。”
“又不是上台演节目。”
“干净整齐就行。”
她放回围巾,又替女儿理好辫子。
“我不在家,你听婉茹姨的话。”
“别总去逗念念。”
“她睡着时不能摇醒。”
小薇鼓起脸。
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现在会抱妹妹。”
霍安也挤了过来。
他一把抱住母亲的腿。
“妈妈领什么奖?”
“奖里有糖吗?”
小川正好提水进门。
他放下水桶,屈指敲了敲弟弟的脑门。
“妈领的是荣誉。”
“你在家少闹一回,比糖强。”
霍安捂着脑门。
他没听懂“荣誉”。
却听懂了“糖”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块水果糖。糖纸已经皱了,他还当宝贝一样攥着。
“安听话。”
“妈妈回来,安把糖留给妈妈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苏黛黛蹲下身,把儿子搂进怀里。
“好,妈妈记着。”
第二天一早,后勤处的车到了家属院。
霍念太小,离不开母亲。
一家人便一同去省城。
张婉茹也跟着照看孩子。
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。
几个孩子起初还兴奋。没过多久,便东倒西歪地睡着了。
霍承洲脱下军大衣,盖在他们身上。
到了省城,先住招待所。
苏黛黛喂过奶,又将备用尿布和奶瓶摆好。
她交代了两遍,仍不放心。
张婉茹直接把人推出门。
“快走吧。”
“念念有我看着。”
“你今天只管领奖。”
礼堂门口挂着红色横幅。
风一吹,布面猎猎作响。
各军区代表陆续入场。
前几排坐满军装和干部服。
苏黛黛找到座位。
她坐在受表彰人员中间。
霍承洲则去了后方的代表席。
两人隔着十几排座位。
入座后,一名年长军嫂看了她几眼。
“你是苏黛黛?”
“办互助组的那个?”
苏黛黛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看过你们的指南。”
年长军嫂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连萝卜怎么防糠心都有。”
“写得真细。”
苏黛黛笑了笑。
“那页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是陈嫂子补的。”
“她种了二十多年萝卜,比我懂。”
她从帆布包里取出指南。
指尖落在署名处。
“这里写的是互助组。”
“功劳也该算大家的。”
年长军嫂怔了一下。
来省城前,她听过不少传言。
有人说苏黛黛年轻。
有人说她是首长家属。
话里话外,都在猜这份功劳到底怎么来的。
可眼前的人穿得朴素。
说话也没有半点虚浮。
提到成绩,句句都是“大家”。
提到不足,却先说自己。
年长军嫂心里的猜测散了。
她翻开指南。
“回头我得向你多请教。”
“咱们一起商量。”
苏黛黛答得干脆。
大会很快开始。
省军区领导先宣读试点决定。
三个军区被列入首批名单。
台上的声音沉稳有力。
军属就业难。
家庭负担重。
副食品供应也紧张。
互助组看似只管菜地和灶台,背后解决的,却是一家家的日子。
苏黛黛听得认真。
她的手放在膝上。
指尖却轻轻收紧。
轮到表彰环节,礼堂安静下来。
纸张翻动声也停了。
台上开始宣读决定。
“红旗军区苏黛黛同志。”
名字响起的那一刻,苏黛黛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多年来组织军属开荒种植。”
“开展副食品加工。”
“建立互助分配制度。”
“所总结经验具备推广价值。”
“经研究决定。”
“授予苏黛黛同志,全省军属模范带头人荣誉称号。”
掌声从前排响起。
紧接着,传遍礼堂。
苏黛黛站了起来。
她双手按过衣摆。
动作很轻。
这是她紧张时才有的习惯。
几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迈出第一步。
鞋跟碰上地面,声音清晰。
第二步,便稳了。
霍承洲坐在后排。
他的视线一直跟着她。
多年前,她初到霍家。
那时,她只是一名保姆。
有人挑剔她。
有人等着看笑话。
她明明怕被赶走,却仍站直了身子。淘米、生火、切菜,一步都没有乱。
如今,她还是这样。
越紧张,背脊越直。
越多人看,脚步越稳。
省军区领导拿起奖状。
奖章裹着红绸。
“苏黛黛同志,祝贺你。”
“三个试点军区,都在等你们的经验。”
“以后还要继续带好头。”
苏黛黛双手接过。
奖状并不重。
落在掌心,却沉甸甸的。
她看了一眼台下。
声音清楚而平稳。
“谢谢组织信任。”
“我文化不高。”
“刚办互助组时,只会从小事做起。”
“地荒了,就带人翻。”
“账不会记,就一点点学。”
“如今有了试点,更不能马虎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目光扫过会场。
“三个军区情况不同。”
“我们会把经验核实清楚。”
“能用的留下。”
“不能照搬的及时改。”
“互助组不是做样子。”
“得让军属真正受益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。
前排有人先鼓起掌。
那名年长军嫂拍得最用力。
掌声很快连成一片。
苏黛黛站在台上。
灯光落在奖章上。
她眼前却闪过许多旧事。
第一次进军区时,她鞋底磨破。
口袋里只剩几块钱。
在霍家做保姆时,她受过冷眼。
别人指指点点。
她便用一顿顿饭,站稳脚跟。
互助组刚办时,没有地。
也没有本钱。
她带着军嫂翻荒地。
手掌磨出水泡。
晚上还要对着账本认字。
一个字不会,就学一个。
一笔账不清,就查一晚。
那些路,没有一步轻松。
可也没有一步白走。
摄影干事举起相机。
苏黛黛下意识挺直背脊。
快门声响起。
奖章映着灯光。
藏青色上衣衬得她端庄沉静。
这一刻,所有人都看见了她。
不是霍家的保姆。
也不只是首长家属。
她是苏黛黛。
是全省军属模范带头人。
霍承洲望着台上的妻子。
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曾以为,给她一个家,替她挡住苏家那些人,便算护住了她。
直到今天,他才真正明白。
她要的从来不只是安稳。
她有自己的路。
也有自己的光。
散会后,许多人围了过来。
有人问工分怎么定。
有人问困难军属如何补助。
还有人追问加工品的审批流程。
苏黛黛没有敷衍。
她拿出随身的本子。
一条条讲清楚。
遇到不确定的,她便记下单位和姓名。
“这项我回去核实。”
“不能随口答应你。”
她越是谨慎,众人越信服。
等人群散开,礼堂已空了大半。
霍承洲站在走廊尽头。
手里拿着她落在座位上的帆布包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。
他的军装肩线笔直。
苏黛黛看见他,脚步快了几分。
走到近前,她举起奖状。
“霍副司令员。”
“看看有没有给你丢脸?”
霍承洲接过奖状。
他先抚平边角。
又从头看到尾。
每一个字,他都看得仔细。
苏黛黛等了片刻。
“看这么久?”
“怕组织写错名字?”
霍承洲抬起眼。
他向来克制。
可此刻,眼底的骄傲藏不住。
“黛黛。”
“我为你骄傲。”
苏黛黛怔了一下。
她望着那双冷峻的眉眼。
嘴角一点点扬起。
随后,她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的手扣在一起。
奖章贴着胸口。
红绸被风轻轻吹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