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,安安把袜子塞进炉膛边了,说烘得快。”
霍小川拎着两只冒热气的小袜子进屋,身后跟着满脸心虚的霍安,裤脚还沾着灶灰。
苏黛黛正给霍小念喂米糊,闻言先把勺子放下,又朝炉子旁看了一眼。
“烘袜子没错,离火这么近可不成,烧出洞来,明天你就光脚去院里跑。”
霍安抱住她的腿,仰着脑袋小声解释。
“我不想穿湿的。”
“那就拿给妈妈,或者找哥哥帮忙,你自己碰炉子,手烫坏了怎么办?”
“以后不碰了。”
“去把小板凳搬来,坐我旁边,我教你翻袜子。”
霍安立刻跑了,小川把袜子搭上竹竿,又端起桌上的半盆温水。
“妈,我给小薇洗脸,你先喂妹妹。”
“书包收拾好了?”
“早收好了,算术作业也写完了。”
“别光顾着弟妹,明天老师要听写,你再看一遍生字。”
小川应了一声,拉过还在画小人的小薇,拧了帕子往她脸上擦。
小薇护着额前的头发直躲。
“哥,你轻点,我脸要让你搓掉了。”
“你在纸上画自己鼻子的时候,怎么没想着把脸画干净?”
“那是梅花,不是灰。”
“黑梅花?”
兄妹俩拌起嘴来,霍安搬着板凳从中间挤过,屋里闹成一团。
苏黛黛看着他们,手里的米糊放凉了些,才重新喂进小念嘴里。
霍承洲离开后的第一个月,家里的日子并没有乱。
早晨做饭送孩子,白天往互助组跑,中午回来照看两个小的,傍晚核账领料,夜里还得缝补洗晒。
事情一件接着一件,她只管照着轻重往下做,连坐着发愁的工夫都舍不得留。
第二天一早,苏黛黛刚把孩子们送走,周敏便推开院门进来,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账本。
“先别忙着出门,昨天收上来的钱对不上,少了三块二。”
苏黛黛擦净手,把账本接过来。
“三块二不是小数,谁经手的?”
“我问过了,桂香说收了十二份加工费,小兰记的是十一份,两个人差点为这事吵起来。”
“人呢?”
“都在组里等着,你去之前,我没让她们再碰账本。”
“做得对,账可以慢慢查,话一旦传出去,清白就难查了。”
两人赶到互助组时,屋里的气氛闷得发紧。
桂香坐在窗边抹泪,小兰抱着账册不肯撒手,见苏黛黛进门,两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“苏组长,我真没拿钱。”
“我也没说她拿,可钱交到我手里时就差着,她非说我记漏了。”
苏黛黛没有急着问谁对谁错,只把当天收来的票据全铺在桌上。
“从头说,谁先收的钱,谁后记的账,中间有没有人来换过零钱,都照实说。”
桂香用袖口擦了擦脸。
“那天下午人多,我负责收钱,小兰记名字,后来食堂来取围裙,我出去搬了一趟。”
“钱匣子交给谁了?”
“周嫂子,她帮我看了几分钟。”
角落里一位军嫂赶紧摆手。
“我可没碰钱,我就坐在边上看着。”
周敏把门关上,拉了把椅子坐到苏黛黛身旁。
“接着想,那天还有什么事?”
小兰翻着登记本,手指落在最后一页。
“有个新来的嫂子交了五块,原本该找她三块二,可她说要赶车,让先记着,回头再来拿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桂香抬起头,鼻尖还泛着红。
“对,她后来回来过,我正搬围裙,是你从匣子里找的钱。”
小兰翻开夹在封底的小纸片,上面果然写着一个名字,旁边标了三元二角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手臂垂了下去。
“是我忘了划账。”
周敏把账本抽过去,指着那张纸数落她。
“这么要紧的事,你夹在封底算怎么回事,今天要是查不明白,桂香往后怎么在组里做事?”
小兰脸上发烫,走到桂香跟前。
“桂香姐,是我错了,我刚才还跟你急,我给你赔不是。”
桂香抿着唇,没有马上接话。
苏黛黛把三块二的记录补到账上,又将钱匣推到两人中间。
“账上的错补得回来,伤人的话可没那么好补,你们一起做了半年,遇见事先疑心身边人,这个组迟早要散。”
小兰低着头应道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,收钱的记一本,管钱的再记一本,每晚核对后一起签名,谁都别嫌麻烦。”
周敏把两本空册子放到桌上。
“我昨晚就准备好了,往后我每三天抽查一次。”
苏黛黛转头看她。
“你连这个都想到了?”
“跟着你干这么久,再不长点脑子,岂不是白吃你家那么多顿饭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总算有人笑了。
桂香也拉住小兰的手臂,没好气地说。
“行了,别杵着了,先把今天的布料清出来。”
小兰连连点头,抱着账本跟她去了里屋。
等事情处理完,已到了晌午。
周敏把饭盒打开,里面装着两个玉米面窝头,还有半盒炒萝卜丝。
“就知道你又顾不上吃,来,一人一个。”
“你家里不也一摊事,往后别给我带。”
“少来,你给大家忙的时候怎么不算,你若累趴了,谁领着我们干?”
苏黛黛接过窝头,掰了一半放回她饭盒里。
“那就一人半个,谁也别占谁便宜。”
“你这个人,连吃口饭都要算清楚。”
“账算清了,日子才能过长。”
周敏靠着桌沿咬了一口窝头,目光落在苏黛黛眼下。
“承洲走了快两个月,来信没有?”
“上星期来了一封,只写了四行,说工作忙,让我照顾好自己和孩子。”
“他那手拿枪利索,拿笔就像借来的,能写四行算长信了。”
苏黛黛笑着把饭咽下去。
“写多少都一样,知道人平安就够了。”
“你就嘴硬吧,夜里想不想,只有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吃你的窝头,再说我就把萝卜丝全夹走。”
周敏护住饭盒,笑得肩膀直晃。
回到家时,四个孩子已经等在院门口。
小川怀里抱着妹妹,小薇牵着霍安,一见她便争着说今天学校和院里的事。
“妈,我听写全对。”
“妈妈,我画了一朵大红花,老师说能贴到墙上。”
“我没碰炉子,我今天可听话了。”
霍小念不会说,只会伸着两只胳膊朝她要抱。
苏黛黛挨个应过,接过小念亲了亲,又领着他们进厨房。
锅里煮着小米粥,她切了半棵白菜,加一把粉条炖上,想了想,又从罐子里摸出两个鸡蛋。
小川看见后马上开口。
“妈,鸡蛋给你吃,我们吃白菜就行。”
“两个鸡蛋分五份,谁也少不了,你爸寄回来的津贴够用,别替我省这口吃的。”
“你也算一份,妹妹还小,吃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成,听我们家小管家的。”
晚饭吃完,小川带着弟妹收拾碗筷,苏黛黛把互助组的账重新核了一遍,又给小薇补好开线的棉袄袖口。
等四个孩子全睡下,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一点。
煤油灯芯烧出一小团黑花,她拿剪子剪掉,屋里重新亮起来。
全家福挂在书桌正前方。
照片里的霍承洲穿着军装,肩背挺直,怀里的霍安正扯他领口,小川站在她身边,小薇抱着她的胳膊,最小的霍念睡在她怀里。
苏黛黛看了许久,才从抽屉里取出信纸。
白天能说的话多,到了笔尖却只剩几句。
孩子都好,互助组也好,家里没有需要他操心的事。
写到末尾,她的笔在纸上停了片刻,添下一行。
一切都好,勿念,等你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