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冻豆腐在最下层,腊肉挂在后窗,鸡蛋一共二十八个,别一次全煮了。”
苏黛黛蹲在冰箱前,一样样清点存粮。
小川拿着本子站在旁边,照着她的话往下记。
“妈,我会数鸡蛋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数,我怕安安偷拿。”
正在门口啃黄瓜的小霍安立刻摇头。
“安安不偷。”
“上回是谁把三个鸡蛋埋进花盆,说要孵小鸡?”
“鸡没出来。”
“熟鸡蛋能孵出来才怪。”
小薇趴在桌边笑,手里的红领巾叠了一半也不叠了。
霍承洲从外面回来,怀里抱着一床卷好的薄被。
“学校发铺盖,你还带这个?”
“学校发的是学校的,我带一床薄的,夜里凉了能加上。”
“省城九月不冷。”
“你又没住宿舍,你怎么知道?”
“出差住过。”
“你住的是招待所。”
霍承洲说不过她,把薄被放到行李旁。
地上已经摆了两个布包,一个藤箱,还有一只装搪瓷盆的网兜。
“你去三个月,准备搬家?”
“这才多少东西,衣服得换洗,书得带,鞋也得多备一双,万一下雨呢?”
“学校周围有供销社。”
“买东西得花钱,我家里有,干什么再买?”
她说完,又往藤箱里塞了一包针线。
霍承洲靠在桌旁看了一会儿,伸手将最上面的厚棉袄拿出来。
“这个不用。”
“十月底就凉了。”
“三个月以后才十一月底。”
“所以得带。”
“我给你送。”
苏黛黛抬头看他。
“二百里路,你专门送一件棉袄?”
“顺路办事。”
“你连十月底办什么事都想好了?”
霍承洲把棉袄搭在胳膊上,没接话。
小川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妈,我觉得爸能送。”
“你少替他说话。”
“我想吃省城的麻花。”
霍承洲看向儿子。
“想吃自己去买。”
“我没去省城。”
“以后去。”
苏黛黛把棉袄夺回来,到底没塞进行李,只放在床头。
“行,十月底你要没送来,我回来跟你算账。”
“送。”
一个字,答得干脆。
家里的事安排完,她又去了互助组。
三个月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,菜地该轮种什么,腌菜出货由谁登记,月底怎么分账,都得交代清楚。
周敏接过厚厚几页纸,翻完便笑。
“你是去学习,怎么弄得跟交接阵地一样?”
“事情交到你手里,我得说明白。”
“咱们一起做这么久,这些我都清楚。”
“清楚归清楚,写下来稳妥,遇到拿不准的,就去找李主任。”
“那你在省城碰到好法子,也得往回写。”
“肯定写,学着能用的,我全记下来。”
“你安心上课,这边有我。”
周敏把交接纸收进抽屉,又拿出一个布袋。
“姐妹们凑了点粮票,你带着。”
“这我不能收。”
“省城吃饭花销大,你培训有补贴,可手头宽松点总没坏处。”
“大家过日子都不宽裕。”
“等你学成回来,多教我们几样,这粮票就算学费。”
苏黛黛还要推,门外几名军嫂一齐开口。
“收着吧。”
“省城可不比家里,别省得一天只吃两个窝头。”
“你要饿瘦了,霍首长得找我们算账。”
“胡说什么呢。”
众人笑成一片。
苏黛黛捏着布袋,最后还是收下了。
“我记着数,回来补给大家。”
“又记账,真让你记下去,谁还敢送东西?”
“亲兄弟还明算账呢。”
“咱们是姐妹,不算。”
从互助组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
几个孩子都睡下后,苏黛黛坐在灯下整理最后一遍清单。
霍承洲吃完药,拿过她写满字的本子。
第一页是孩子每天起床和睡觉的时间。
第二页是家里存粮。
第三页写着互助组需要留心的事。
再往后翻,连霍念夜里容易踢被子,小霍安不爱吃胡萝卜,小薇周三要带图画纸,全记得清清楚楚。
翻到最后几页时,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早饭后吃一片药。
晚饭后半个时辰再吃一片。
胃不舒服时,不许喝冷水。
阴雨天旧伤容易疼,药酒放在床头柜第二层。
霍承洲抬起眼。
“你连我几点吃药都写了。”
苏黛黛正折衣服,手里的衬衫半天没叠好。
“怕你忘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上回就忘了。”
“只忘一次。”
“忘一次也是忘。”
“那次临时开会。”
“开会回来不能吃?”
她把衬衫重新铺平,脸颊慢慢热起来。
霍承洲又往后翻了一页。
“少抽烟,最多一天三支。”
“这条最重要。”
“我现在一天也不到三支。”
“赵勇说你忙起来能抽半包。”
“他记错了。”
“明天我去问他。”
“别问。”
“那到底是谁记错了?”
霍承洲合上本子,放到床头。
“我戒。”
苏黛黛看了他一会儿,唇边没忍住带出笑。
“我才走三个月,又不是三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孩子们都大了,你也能照顾自己,我没什么不放心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互助组有周敏,家里有你,我去了就专心学习。”
“该这样。”
她越说越周全,手上的衣服却叠了一遍又一遍。
霍承洲伸手按住那件衬衫。
“舍不得?”
“孩子还小。”
“我问你舍不得谁。”
苏黛黛抽回衣服,转过身放进藤箱。
“都舍不得。”
“哦。”
只这一声,听得她回头瞪人。
“你哦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明明就有。”
霍承洲俯身扣好藤箱搭扣,将她困在自己与箱子之间,鼻尖离她不过半掌。
“我也舍不得。”
苏黛黛脸上的热意一路爬到耳朵。
“那你刚才还问。”
“想听你说。”
“霍首长学坏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可没教这个。”
“你教的多了。”
门外忽然响起小霍安的喊声。
“妈,我要喝水。”
苏黛黛赶紧从他身侧钻出去,走到门口又回身瞧他。
“等我回来再跟你算。”
出发那天,一家人天没亮就起了。
霍承洲把行李绑在车后,先送她去汽车站。
几个孩子全跟来了,连小霍念都被抱在怀里,困得眼睛睁不开,还攥着苏黛黛一截衣袖。
车站里人多,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。
有人扛着麻袋,有人提着活鸡,脚边堆满大包小包。
开往省城的班车停在最里侧,司机已经开始催人上车。
小薇一直拉着苏黛黛的手。
“妈,你星期天回来吗?”
“太远了,星期天赶不回来,妈给你写信。”
“那你每个星期都写。”
“好。”
小川把一个纸包塞进她布包。
“这是炒花生,路上饿了吃。”
“谁炒的?”
“爸炒的,我看着火,没糊。”
苏黛黛看向霍承洲。
“进步这么快?”
“花生不用放水。”
他还记着那顿糊饭。
苏黛黛笑着收好纸包,又蹲下来抱了抱几个孩子。
“听爸爸的话,小川照顾弟弟妹妹,不能只顾着玩,小薇每天练字,安安别再往花盆里埋鸡蛋。”
小霍安抱紧她的脖子。
“妈不走。”
“妈去上学,学完就回来。”
“现在学。”
“车要开了,不能现在学。”
司机在车门口喊。
“省城的都上车,还差谁没上?”
霍承洲一手提起藤箱,一手拿着布包。
“走吧。”
苏黛黛跟着他走到车门前。
行李放好后,两人隔着一级台阶对望。
她还有许多话想交代,到了这会儿,一句也挑不出来。
霍承洲将车票放进她手里。
“到地方先去报到,别自己乱走,晚上给家里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钱放贴身口袋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有人搭话,别什么都说。”
“霍承洲,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“在我这里差不多。”
后面的人催着上车,苏黛黛只好坐进靠窗的位置。
班车发动后,几个孩子追着车窗挥手。
“妈,早点回来!”
“妈,记得写信!”
“妈妈!”
苏黛黛把头探出窗外,也冲他们挥手。
霍承洲站在三个孩子身后,怀里抱着霍念,没有追车,只一直望着她。
汽车驶出车站,那道身影越来越远。
她坐回座位,摸到布包里的炒花生,纸包下还压着一张折好的纸。
展开后,上面只有霍承洲写的两行字。
安心学。
家里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