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往左一点,再往左。”
苏黛黛站在台阶下,仰头看着那块新刷好的木牌。
周敏扶着梯子,脖子都酸了。
“你刚才还说往右。”
“右边高了,现在左边又低了。”
梯子上的后勤干事低头问:“苏站长,到底钉哪儿?”
身后有人笑出声。
“她这是舍不得落锤,牌子一钉,以后可没法反悔了。”
苏黛黛回头,见刘政委和几名军区领导已经走进院子,赶紧让周敏把准备好的红绸拿来。
“政委,您怎么提前到了?”
“你通知九点,我们八点五十来,也算提前?”
刘政委看向梯子上的干事。
“别听她来回折腾,拿尺量好,两边齐平就钉。”
锤声落下,木牌稳稳挂在门边。
第二军区军属生产服务站。
黑漆字不算秀气,木板也是后勤仓库里找来的旧料,背面还能看见几处钉眼。
苏黛黛站在台阶下看了许久,直到周敏在旁边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“该系红绸了。”
“好。”
红绸裹住木牌,只留下一角,院里已经站满了前来道贺的军嫂。
互助组原来的成员来得最早,衣服都是洗得干净的旧衣裳,头发梳得整齐,每个人胸前别了一朵用红纸叠的小花。
新修好的三间库房敞着门。
一间摆缝纫机和裁剪桌,一间放腌制用的陶缸,最里面那间隔出半面墙,做成办公室和库房。
院墙重新刷了白灰,地面也扫得看不见碎草。
周敏拿着名单清点人数,看到苏黛黛还望着木牌,便把登记册塞进她怀里。
“别看了,等揭下来,你想看一天都没人拦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跟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想的时候挺大,挂起来也就这么窄一块。”
周敏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瞧。
“牌子窄,后面的院子可不小,三间屋都归咱们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
苏黛黛翻开登记册,把缺席的人名记下来。
九点整,简单的挂牌仪式开始。
没有锣鼓,也没有花哨的布置,院里摆了两排长凳,坐不下的人便站在后面。
后勤科长先宣读上级批复,又宣布服务站的职责和试点期限。
念到站长姓名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黛黛身上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衣领熨得整整齐齐,头发盘在脑后,只别了一枚黑色发卡。
周敏小声提醒:“该上去了。”
苏黛黛接过发言稿,走到台阶上。
纸上写了两页,是她昨晚誊抄好的,开头先感谢军区领导,后面还有服务站的工作目标。
可看见下面那些熟悉的脸,她又把稿子折了起来。
“我原先准备了不少话。”
院里渐渐安静。
“现在站到这里,觉得那些话都用不上,咱们从后山那块菜地开始,挖过土,挑过水,也为两分钱的账争过嘴,今天能挂上这块牌子,靠的不是我一个人。”
前排几名老组员互相看了一眼。
有人眼眶发红,却怕被旁人瞧见,低头理了理衣角。
“往后咱们领的是公家的经费,接的是正式任务,规矩会比以前多,要求也比以前严。”
苏黛黛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能保证让每个人都满意,只能保证一件事,账摆在明处,活分在明处,谁肯干,谁就有机会。”
后排有人问:“苏站长,家里有困难,临时来不了呢?”
“提前请假,真有急事可以调班。”
“孩子生病也算?”
“算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总拿孩子当借口呢?”
“第一次问情况,第二次提醒,第三次按制度处理。”
她朝问话的人看过去。
“服务站照顾困难,不养闲人。”
人群里传来几声赞同。
也有人抿着嘴,显然觉得规矩太严。
苏黛黛没有绕开这些目光。
“大家愿意来,是信得过我,我也把话放在这里,只要服务站还开着一天,就不会让真正肯干的人空着手回家。”
她将发言稿放到一旁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
掌声响起来,先是零散几下,随后连成一片。
小薇站在孩子堆里,拍得最用力,手心都红了。
霍承洲站在人群外侧,今天没有穿军装,只穿了件白衬衣。
旁边有人跟他说话,他回了两句,目光始终留在台阶上。
揭牌时,由刘政委和两名老军嫂一同拉下红绸。
木牌完整露出来的那一刻,院里再次响起掌声。
苏黛黛站在旁边,掌心也拍得发热。
她想起互助组刚成立的时候,只有几只缺口的陶盆,一张借来的旧桌,连菜种都是大家从自家省出来的。
第一批腌菜做坏了两坛,酸水顺着墙根流了一地。
有人劝她别费劲,说军嫂在家带好孩子就够了,出去挣那几毛钱,累得腰疼也不体面。
如今木牌挂在眼前,那些弯过的腰和熬过的夜,都有了落脚的地方。
挂牌结束后,来道贺的人没有立刻散。
有人送来两包红糖,有人拿来一盆自己养的吊兰,还有人送了一摞裁好的账本纸。
服务站不能收贵重礼物,苏黛黛便把红糖留下,准备熬成糖水分给大家,吊兰摆到办公室窗边,纸张登记入库。
周敏抱着那盆吊兰进屋。
“放哪儿?”
“窗台。”
“这屋连张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,先摆花了。”
“桌子下午送来。”
“新的?”
“旧课桌,修械所替咱们接了条断腿。”
周敏把吊兰放稳,转身时碰了碰桌上那只搪瓷缸。
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,边缘掉了一块瓷。
“这个也是人家送的?”
“霍承洲给我的。”
“霍副司令这么会过日子,送站长一个旧缸子?”
“他说新的太显眼,怕我让人拿走公用。”
“那你留家里喝水不就成了?”
苏黛黛拿起搪瓷缸,发现里面放着一支钢笔。
笔杆是黑色的,笔帽上别着一张折起的小纸。
她打开纸条,上面只有四个字。
好好吃饭。
周敏凑过来看,忍不住啧了一声。
“霍副司令这四个字,写得跟命令似的。”
“他就会这个。”
苏黛黛把纸条折回原样,收进衣兜。
“可你挺爱听。”
“忙你的去。”
中午,服务站开了第一顿工作餐。
食堂送来一盆白菜炖粉条,苏黛黛又让人切了腌萝卜,大家端着铝饭盒坐在院里,边吃边议论上午的挂牌。
有名军嫂扒了两口饭,小声问:“苏站长,以后见你是不是得叫领导?”
“你今天不是已经叫了?”
“以前叫黛黛叫惯了,总觉得改不过口。”
“干活时按岗位叫,出了这个门,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。”
另一人插话。
“那霍副司令在家叫你什么?”
院里立刻静了一圈。
苏黛黛夹了块白菜放进饭盒。
“叫全名。”
“真叫全名?”
“你们想听什么?”
众人笑起来,有人说霍副司令那张脸,能叫一声媳妇都算稀罕事。
话还没说完,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。
霍承洲拎着一只饭盒进来,视线掠过人群。
刚才说话的人立刻埋头吃饭。
苏黛黛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食堂让我送材料。”
“材料呢?”
霍承洲把饭盒递给她。
“先吃。”
“我正吃着。”
“你盒里没有肉。”
他打开自己带来的饭盒,里面放着两块炖排骨。
周围的人都在偷看。
苏黛黛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,只能侧身挡住饭盒。
“你快走,大家都看着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霍副司令给站长送肉。”
“不行?”
“行。”
她接过饭盒,将自己那份白菜塞给他。
“礼尚往来,你也别空着手回去。”
霍承洲低头看了看满满一盒白菜。
“这是你的工作餐?”
“站长和大家吃一样的。”
“晚上加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把装材料的文件夹交给她,没有多留。
走到院门口时,霍承洲又回头看向那块木牌,抬手整理了一下略微翘起的红绸。
苏黛黛站在院里看着他的背影,身后有人笑着问她,这回怎么不嫌大家看了。
她合上饭盒。
“再看,下午多缝十条裤边。”
笑声顿时更响。
忙完第一天,天色已经暗了。
苏黛黛锁好库房,又将收支登记表放进带锁的铁皮柜。
走出院门时,她抬头看见那块木牌。
从今往后,来找她的人会问苏站长在不在,会拿着报名表和任务单走进这扇门。
霍副司令的夫人仍是她,四个孩子的母亲也是她。
可这块木牌上,没有任何人的姓氏替她撑腰。
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连着她自己的名字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奔跑声。
周敏抱着刚收到的报名登记册追出来。
“黛黛,明天公开招工的消息刚贴出去,门口已经排起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