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千瓶暂时接不下。”
苏黛黛把订单放回桌上,先给林巧云倒了杯水。
“服务站现有的缸和人手,最多再添三百瓶,若为了这张单子把全部钱都拿去扩产,前面的订单就顾不上了。”
林巧云喝了一口水。
“我也怕你一高兴就答应,所以没替你回话。”
“省城的路能走,不过要慢慢走。”
“我先给他们回信,答应供三百瓶试销?”
“二百瓶,卖完再加。”
话刚说完,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。
霍小薇隔着老远就喊:“妈,妈,你快出来,学校来人了!”
苏黛黛推开窗,见小薇骑着那辆半旧自行车冲进院门,书包挂在车把上,随着前轮来回摆动。
“慢点,先捏闸。”
车还没停稳,霍小薇一脚踩到地上。
“哥考了全校第一,校长亲自来了,说省城有学校要他!”
苏黛黛手里的搪瓷杯磕到窗台,水洒湿了一小片木头。
“你哥人呢?”
“在后头,校长跟班主任都在咱家。”
她顾不上桌上的订单,擦干手便往家里赶。
推开院门时,霍承洲已经回来了,正陪两位老师坐在堂屋。
霍小川站在窗边,校服洗得发白,背脊挺得笔直,乍看与平常没有两样,鞋尖却一直抵着墙根。
班主任看见苏黛黛,立刻起身。
“霍小川妈妈,正等您呢。”
“老师快坐,是不是小川的考试有消息了?”
“全县统考,他考了第一,数学满分,语文只扣了三分。”
班主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通知。
“省城第一中学今年在各县招一批优秀学生,小川符合推荐条件,学校已经替他报了名。”
苏黛黛接过那张纸。
上面的字她都认识,每一句也读得懂,偏偏看了两遍,才把第一中学四个字看进心里。
那是全省出了名的重点中学。
能进去读书的孩子,成绩得拔尖,家里也得舍得送。
“老师,他能去吗?”
“推荐材料已经审核过了,能去。”
校长接过话。
“省一中的老师看过他的卷子,还打电话来问了平日成绩,只要家里同意,开学前去报到。”
“学费和住宿费怎么算?”
“学校免一半学费,住宿和饭费由家里承担,每学期大约三十六块,书本另算。”
苏黛黛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。
一年不到一百块,家里拿得出。
哪怕再多一倍,也该让小川去。
“我们同意。”
霍承洲坐在一旁,只说了三个字。
“让他去。”
校长笑着点头。
“我就知道你们家不会耽误孩子,小川这个成绩,留在县里可惜了。”
班主任又交代了报到时间和所需材料。
两位老师走后,霍小薇冲进屋里,一把抱住哥哥的胳膊。
“哥,你要去省城了,你以后是不是能看见大楼和电车?”
“我是去上学,又不是去逛街。”
霍小川把胳膊抽出来,耳根却红了。
霍安和霍念也从门后挤进来。
一个问省城有没有动物园,一个问哥哥是不是以后不回家了。
霍小川被问得招架不住,抬脚便往外走。
“我还得去写作业。”
“都考完了还写什么作业?”
“预习初中的书。”
房门关上,小薇撇了撇嘴。
“哥肯定偷着高兴,他刚才在路上把录取的事问了班主任三遍。”
苏黛黛摸摸她的头。
“你哥要离家住校,心里装的事多,别去闹他。”
晚饭做了红烧肉,又蒸了一条鱼。
小川喜欢的几样菜摆了大半张桌子,苏黛黛还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汽水,让四个孩子分着喝。
霍承洲给小川夹了块鱼腹。
“到了省城,先管好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钱和粮票分开放,别全塞在一个口袋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跟同学处不好,先想自己有没有错,受了欺负也别忍着,写信回来。”
小川抬头看了父亲一眼。
“爸,你以前不是说,男孩子的事要自己解决吗?”
“让你自己解决,没让你瞒着家里。”
霍承洲说完,又给他夹了块肉。
苏黛黛看着父子俩,端起碗遮住唇边的笑。
平日话少的那个人,从放学回来便在问省一中的住宿条件,连宿舍窗户朝哪边都想知道。
饭后,霍小川收拾碗筷。
苏黛黛伸手去接,他没松手。
“妈,我洗。”
“今天你是家里的功臣,不用干活。”
“考个第一也没长出三头六臂,该干的活还得干。”
“这话说得对。”
霍承洲刚开口,便被苏黛黛看了一眼。
他把剩下的话咽回去,拎起暖瓶往书房走。
霍小川低头刷碗,动作比平时慢。
“妈,省城远吗?”
“坐车要大半天。”
“周六放假,我能回来吗?”
“路上来回要花一天多,你们学校一月放一次长假,到时候回来。”
“一个月也不长。”
“对,不长。”
苏黛黛拿干布擦他洗过的碗。
水声盖住了两人的停顿,谁也没再提离家的事。
接下来的几天,她开始准备行李。
被褥用新棉花重新弹过,褥子做得厚实,边角缝上小川的名字。
两套换洗衣服,一双布鞋,一双解放鞋,针线包里穿好黑线和蓝线,连纽扣也多放了四颗。
霍小川每回看见床上又多一样东西,都会拿出去一两件。
“妈,毛巾有一条就够。”
“两条,一条洗脸,一条擦脚。”
“搪瓷缸不用带两个。”
“一个喝水,一个刷牙,不能混着用。”
“这包酱菜也太重了。”
“先带两瓶,你同学若爱吃,下回再多寄。”
争到最后,小川仍旧没能从行李里减下几样。
临报到还剩三天,通知书和证明都装进了霍承洲的公文包,家里的欢喜却慢慢静下来。
小薇不再问省城有什么,霍安和霍念也总往哥哥房里跑。
晚上熄灯后,苏黛黛在床上翻了两回身。
霍承洲伸手将她揽近。
“睡不着?”
“我在想,小川从小没离开过家,吃不惯食堂怎么办,夜里踢被子怎么办,功课跟不上又不肯说怎么办。”
“他十二岁了。”
“十二岁就不会生病了?”
“会。”
霍承洲替她掖好被角。
“你想哭就哭,明天别当着孩子哭。”
“我才不哭。”
“嗯。”
这一声应得太快,苏黛黛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。
霍承洲由着她拧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第一次进军营,十六岁。”
“你那时候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
苏黛黛转过身。
“你也会怕?”
“第一晚没睡,第二天照样训练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习惯了。”
“你安慰人的本事,过了这么多年也没长进。”
“我陪你一起想他。”
这句话总算有点用。
苏黛黛靠在他胸前,听着那一声声沉稳的心跳,直到后半夜才睡着。
临行前一晚,小川迟迟没有回房。
三个弟妹都睡下后,他端着一杯水坐到苏黛黛对面,喝了几口,杯里的水线没见下降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刚来的时候,是不是特别坏?”
苏黛黛正在缝行李袋的带子,闻言将针插回线团。
“你那时候八岁,见谁都竖着刺,不肯吃饭,还往新来的保姆脚边扔鞋。”
“我赶走了七个人。”
“准确说是六个,第七个嫌你爸脾气硬,自己不干了,不能全算你头上。”
小川扯了扯唇角,又低头看杯口。
“我也赶过你。”
“那只鞋差点砸中我。”
“你为什么没走?”
“因为你扔完鞋,躲在门后看了我半天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苏黛黛伸手比了个小小的缝隙。
“门只开这么宽,你从里面偷看,想知道我会不会跟前面的人一样,收拾包袱离开。”
小川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我当时以为,你们都会走。”
“现在还这么想吗?”
“不了。”
他的指腹在搪瓷杯掉漆的地方来回摩挲。
“妈,谢谢你。”
“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“如果你没来我们家,我可能一直是那个赶人走的坏孩子。”
“我会跟人打架,会欺负小薇,还会让爸天天被老师叫去。”
“你来了以后,我才知道,家里有人等我吃饭是什么样,也知道做错了事可以认,想留住一个人,不用先把她赶走。”
苏黛黛望着已经比自己肩头还高的孩子,眼前却仍是当年那个躲在门后的男孩。
鞋扔得凶,饭也不肯吃,夜里发烧时攥住她衣角,嘴里反复问的只有一句。
你会不会走。
她绕过桌子,将小川抱进怀里。
少年起初还撑着肩膀,过了片刻,手臂落到她背上,越收越紧。
“妈,我会好好读书。”
“读不成第一也没关系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
“生病了就去医务室,没钱了就写信,想家也能说,别总觉得自己是哥哥,就得什么都扛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在外面不许跟人乱打架。”
“别人不先动手,我就不动。”
“别人先动手也得看情况,打不过就跑。”
小川埋在她肩头笑了一声,鼻音却越来越重。
门外传来轻响。
苏黛黛抬眼,霍承洲站在半开的门边,手里拿着那张省城地图。
他没有进来,只将地图放在门口的柜子上,转身回了房。
小川松开手,飞快擦了把脸。
“爸是不是听见了?”
“听见也没什么。”
“他会笑我吗?”
“他今晚已经看了四遍地图,还在省一中旁边画了三个记号。”
“什么记号?”
“一个邮局,一个医院,还有一个他老战友的家。”
苏黛黛把地图拿来,放到小川面前。
最下方夹着一张纸,写着一个人的姓名和地址。
纸背还有霍承洲留下的一句话。
遇到解决不了的事,去找周叔,别硬撑。
小川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伸手将纸折好,放进了贴身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