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又做噩梦了?”
苏黛黛睁开眼时,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,被褥里还留着温度。
院门没有关严,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,吹得门帘轻轻摆动。
霍承洲坐在院里的矮凳上,外套披在肩头,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,杯里的水早已没了热气。
“吵醒你了?”
“你没在,我睡不踏实。”
苏黛黛拿着棉衣出来,披到他身上,又搬来一张小凳,挨着他坐下。
“胃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头呢?”
“也没事。”
“那便是梦见从前了。”
霍承洲握着搪瓷缸,没有否认。
院里静得能听见屋檐落水,白天融化的雪顺着瓦片往下滴,隔一阵落进墙角的陶盆。
苏黛黛把手伸进他掌心。
男人的手常年带枪,掌缘磨着厚茧,指腹凉凉的,碰到她时才慢慢收拢。
“梦见谁了?”
“老严。”
“严参谋长?”
“另一个老严。”
霍承洲看着院墙,开口时说得不快,“他叫严海生,是我当排长时的班长,比我大七岁,家在北边,妻子怀孕后他才上的前线。”
苏黛黛往他身边挪了挪,没有追问。
“那次任务是去接一支被困的小队,山路让雨冲坏了,我们只能从侧坡绕过去。”
“老严负责断后,撤到一半,对面火力追了上来,他把最后两枚手榴弹留在身边,让我带伤员先走。”
霍承洲的拇指按在搪瓷缸边缘,来回摩挲着掉漆的缺口。
“我说一起走,他骂我刚当干部就分不清轻重,队里七个人受伤,担架不够,多耽搁一刻都可能死人。”
“后来呢?”
苏黛黛只问了这一句。
“我把人带回去了。”
“他没回来。”
风从墙头越过,吹动晾衣绳,挂在上面的两只竹夹碰了几下。
霍承洲的视线一直落在黑处。
“任务结束后,我替他写了封信,写到孩子那一段,不知道该怎么落笔。”
“几个月后,他妻子回信,说孩子出生了,是个女儿,问我老严临走前有没有给孩子留话。”
“他留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霍承洲低下头,“那时候谁顾得上说这些,我在信里写,他说过想让孩子念书,想给她取名叫盼归。”
“这个名字,是你替他想的?”
“他提过一句,说要是生个闺女,就叫盼归,盼他回家。”
搪瓷缸被放到脚边。
霍承洲两手交握,腰背仍挺着,肩头却比平日低了一点。
苏黛黛没有劝他忘记。
这种事忘不了,也不该用几句话逼人放下。
“还有一个叫梁胜利,打仗前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,每回领津贴,都在纸上写得老大。”
“他怕别人认错,写完还得问我一遍,霍排长,这三个字是我吧。”
霍承洲说到这里,喉间带出一点笑,转眼又散了。
“他牺牲后,遗物里只剩三块钱和一封没写完的家书,开头写着娘,我一切都好。”
“后面空着。”
苏黛黛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手掌。
暖意一点点传过去,谁也没有催谁。
“我当连长那年,一次任务里折了九个人,最小的十七岁,登记年龄报大了一岁。”
“出发前他还问我,回来能不能请假,家里给他说了个姑娘,他连照片都没看清,只知道姑娘梳两条辫子。”
“这些年,梦里总能见到他们。”
“有时在山坡上,有时在战壕里,老严站在最后面,问我人带回去了没有,梁胜利拿着那封信,问后面该怎么写。”
霍承洲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我醒了以后,知道人都不在了。”
苏黛黛抬手替他拢好外套,指尖经过领口,没有离开,停在他的后颈。
“这些事,你从没跟别人说过?”
“没必要说。”
“怎么会没必要?”
“活下来的人多着,谁心里没压着几张脸,大家都得往前走。”
霍承洲侧过脸,“我若总想着这些,队伍怎么带,仗怎么打?”
“白天不能想,夜里便来找你。”
苏黛黛轻轻揉着他的后颈,“难怪你睡着也不安稳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疼不是习惯,憋着才会憋成习惯。”
“黛黛。”
“你说,我听着。”
这一声回答没有别的意思,却让霍承洲沉默许久。
他活到这个年纪,听过命令,听过报告,也听过家属哭着问人为什么没能回来。
轮到自己,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
“第一次上战场,我也怕。”
“腿会发软,嘴里发干,子弹从头顶过去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记得班长喊趴下。”
“后来见得多了,知道该往哪儿躲,该怎么带人冲,别人便觉得我不会怕。”
苏黛黛把脑袋靠到他肩上,“人哪能不怕,怕了还往前走,才算难。”
“你不觉得我没用?”
“你要是没用,世上还有几个有用的人?”
“我也犯过错。”
“谁没犯过?”
她抬起头,“你愿意说,我便听,哪一件让你难受,你就讲哪一件,我不懂打仗,也替不了你受那些罪,可你不用一个人熬到天亮。”
霍承洲望着她,夜色遮住了彼此脸上的细处,只能看清靠得这样近的人没有躲开。
“那年老严留下断后,原定的人选是我。”
苏黛黛的手指收拢。
“我是排长,应该留下,他把我推到伤员那边,说我熟悉撤退路线,换他守最后一段。”
“任务完成后,上级说我的决定对,可我这些年总在想,要是留下的是我,他也许能回去看看那个孩子。”
“你带回了几个伤员?”
“七个。”
“他们后来呢?”
“五个回了部队,两个伤重退伍,都活下来了。”
苏黛黛看着他的侧脸,“老严把最后那段路交给你,是想让七个人活,他做到了。”
“你平安把人带回去,也做到了。”
“可他的女儿没见过父亲。”
“这件事谁都补不了。”
她没有给出轻飘飘的安慰,只握着他的手,“你记着她,能帮便帮一把,不能替老严当父亲,也不必用自己的命去还。”
霍承洲的呼吸停了半拍,“你知道我在还?”
“你生病还不肯歇,胃疼也要去开会,什么事都怕少做一点,哪里只是在忙工作。”
“你怕自己停下来,便对不起没回来的人。”
院墙外传来巡逻哨换岗的脚步,口令隔得远,听不清具体内容。
霍承洲垂着头,掌心里的手柔软温热,却没有半点退让。
“有时候我觉得活着是一种愧疚。”
“他们没能回来,我却有了这么好的家。”
“屋里有四个孩子,有你等我吃饭,我还能看见小薇画画,听小安胡说八道。”
说到最后,霍承洲的嗓音发涩,“他们什么都没有。”
苏黛黛眼眶发热,泪水积在那里,她没有抬手擦,只往前靠近,额头抵在他的肩侧。
“正因为这样,你更要好好活着。”
“替他们看和平是什么样,替他们看看孩子长大,看看家家户户能吃饱饭,看看他们拼命护下来的日子。”
“你要是把自己熬坏了,才真对不起他们。”
霍承洲的手覆上她的后脑,掌心贴着柔软的头发。
“他们会怪我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肯拿命托住战友的人,舍不得怪一个活下来的人。”
苏黛黛抬起湿润的眼睛,“他们想让你走出去,没想让你一辈子留在那条山路上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霍承洲许久没有开口。
脚边的水已经冷透,墙角的滴水声仍在继续。
他紧紧握住她的手,像是终于允许自己从那段满是雨水和泥浆的山路上,往家门的方向走一步。
“以后梦见了,我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可能要讲许多遍。”
“那就讲许多遍。”
霍承洲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,“你不嫌烦?”
苏黛黛将他的手按到自己胸口,“你回来一次,我接你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