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上台。”
苏黛黛将节目单推回去,文化干事又推了回来。
“名字已经报给政委了,撤不了。”
“谁报的?”
“服务站全体人员。”
周敏站在门边,装作正整理柜子,听见这句也没敢回头。
苏黛黛盯着她的背影,“是不是你领的头?”
“大家都同意。”
“怎么没人问我?”
“问了你肯定不去。”
“知道我不去还报?”
周敏转过身,将一盘磁带放到桌上,“苏站长,今年服务站拿了军区先进,节目也得出一个,大家推来推去,只有你敢站台上。”
“我敢讲话,不代表会唱歌。”
“上回联欢会你唱过。”
“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文化干事说你唱得好。”
文化干事马上点头,“我调过以前的节目记录,你还拿过表扬。”
苏黛黛看着两人一唱一和,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。
“唱什么?”
周敏把磁带递过来,“一首写家的歌,调子不高,词也好记。”
“先说好,唱得不好不许笑。”
“谁敢笑你。”
“你现在就在笑。”
“我高兴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苏黛黛每天忙完服务站,都要去文化室练一个钟头。
霍承洲起初不知道。
第三天晚上,他发现苏黛黛做饭时一直哼同一段,还总在一个地方停住。
“哪来的歌?”
“收音机里听的。”
“听三天还没学会?”
“你管我。”
她端着菜进屋,不肯多说。
小霍安却藏不住话,追着父亲喊:“妈妈要上台唱歌,周阿姨说不能告诉你。”
苏黛黛从屋里出来,“你昨天还拿一块糖保证不说。”
“糖已经吃完了。”
霍承洲看向她,“什么时候演?”
“月底联欢会。”
“节目单上怎么没有?”
“新加的。”
“唱一段。”
“现在不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要做饭。”
“饭已经做好了。”
“还没盛。”
霍承洲拿起碗,自己进厨房盛饭。
等一家人坐齐,他又问了一遍,“唱什么歌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还保密?”
“孩子能准备惊喜,我不能?”
男人没有继续问,第二天却让赵勇去文化室取了一份节目单。
苏黛黛知道以后,回家同他算账。
“你怎么还让人打听?”
“正常了解。”
“家属表演节目,也归你了解?”
“联欢会的人员安排,我本来就要过目。”
“你以前怎么不过目?”
“以前没家属上台。”
小川寒假回来,正坐在旁边写作业,听到这里便把弟妹叫出屋。
小霍安不愿走,“我想听爸爸妈妈吵架。”
“他们不吵。”
“妈妈声音都高了。”
“再不走,明天少一块糖。”
三个孩子立刻跟着小川去了里屋。
苏黛黛朝门帘看了一眼,“都怪你,孩子以为咱们吵架。”
“你先说唱什么歌。”
“家。”
“歌名就叫家?”
“嗯。”
“唱吧。”
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
“这是我家。”
霍承洲坐在桌边,摆明了要听。
苏黛黛被他看得唱不出口,只能拿起抹布擦桌子,“等晚会再听。”
“怕唱不好?”
“谁怕了。”
“那就唱。”
“霍承洲,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?”
男人将节目单折好放进口袋,“想听。”
最后两个字说得直接,苏黛黛反倒没话了。
她背过身,将抹布洗了两遍,才小声唱了开头几句。
屋里没有伴奏,歌声起初发紧,唱到后面才放开。
歌词写的是一盏灯,一扇门,还有再晚也等着归家的人。
唱到第二段,霍承洲从椅子上起身,走到她身后。
苏黛黛听见脚步,立刻停下,“都说了还没练好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后面有一处总唱不上去。”
“降一点。”
“文化干事也这么说。”
“那就听他的。”
她转过身,“你真觉得能唱?”
“能。”
“不会给你丢人?”
霍承洲看了她片刻,“你什么时候给我丢过人?”
军区联欢晚会定在腊月二十六。
礼堂里挂满红灯笼和纸花,前排坐着军区领导和各单位代表,后面的位置留给官兵和家属。
服务站的人来得早,占了中间两排。
周敏带头准备了纸做的红花,说等苏黛黛上台便一起举起来。
“这是不是太招眼了?”
“你唱歌都不怕,还怕我们举花?”
“我就是怕你们。”
苏黛黛换了一件新做的枣红色上衣,领口绣着两片小叶子,下身配黑裤子,耳边戴着霍承洲送的银耳环。
她原本想将耳环摘下,霍承洲没同意。
“三十岁了,打扮打扮。”
“你这句话要说到什么时候?”
“戴习惯为止。”
开场前,霍承洲领着四个孩子进了礼堂。
他的位置在第一排,小川带着弟妹坐在后面家属席。
小霍安一看见母亲便要跑过来,被哥哥抓住衣领。
“妈妈要准备节目,你别添乱。”
“我去告诉她别紧张。”
“她看见你更紧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你上台。”
“我不会上,我没报名。”
小川将弟弟按回椅子,给他一把花生,才算堵住那张嘴。
前面的节目热闹,有战士合唱,也有家属表演快板。
轮到服务站时,报幕员刚念出苏黛黛的名字,中间两排便举起一片红纸花。
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。
苏黛黛站在侧幕后,看见那片东倒西歪的花,反倒不紧张了。
她迈步走到台中央。
灯光落下来,枣红色上衣映得脸颊明亮,银耳环也跟着轻轻晃动。
台下坐满了人。
苏黛黛没有一处处去看,只在第一排找到霍承洲。
男人穿着军装,坐姿端正,视线一直停在台上。
那双眼睛让她想起多年前的联欢会。
那时她还不敢在众人面前抬头,唱完以后,只想赶紧躲回座位。
霍承洲也是坐在前排,脸上没什么变化,散场后却在门外等了她许久。
音乐声响起。
苏黛黛握住话筒,唱出第一句。
礼堂渐渐安静。
她的嗓音谈不上专业,却暖,歌词从她口中唱出来,多了一股家常日子的味道。
唱到一盏灯时,她想起自己趴在桌边写手册,霍承洲坐在旁边替她削铅笔。
唱到一扇门时,脑中又浮出小川第一次站在门口叫妈的模样。
四个孩子围着饭桌抢菜,院里的帆布帐篷,墙上的全家福,还有小薇画中那个圆圆的女人,全在短短几句歌词里回来了。
第二段有一处高音。
排练时,她总唱得发紧。
此刻望着第一排那个人,她将调子放低,顺着自己的声音唱下去,反而比每次练习都稳。
霍承洲没有移开视线。
苏黛黛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,又在她唱过那一段后松开。
最后一句落下,伴奏也停了。
礼堂安静了短短一瞬。
掌声随即从四面响起。
服务站的人挥着红纸花,小霍安站到椅子上,扯开嗓子喊妈妈。
小川赶紧把他抱下来,小薇却也跟着挥手,小念坐在哥哥怀里,用力拍着两只小手。
苏黛黛站在台上鞠躬。
抬头时,她看见霍承洲已经站了起来。
男人很少在公开场合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。
此刻,他站在第一排,双手一下接一下地鼓掌。
四周有人看向他,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台上。
霍承洲没有躲,也没有坐下。
那份骄傲落在脸上,清清楚楚。
苏黛黛隔着灯光看着他,手里的话筒还没来得及交回去。
报幕员走上台,本想请她退场,礼堂后方却先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。
“霍副参谋长,光鼓掌不够,嫂子唱的是家,你也上去说两句啊!”
台下笑声四起。
霍承洲仍站在那里。
苏黛黛握着话筒,隔着一排排座位同他对视。
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摆手拒绝时,男人迈出第一步,朝台上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