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基础要求，远高于普通兴趣班。”
小薇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，指尖慢慢收紧。
苏黛黛察觉到她的神情，伸手将招生简章拿过来：“先别被这句话吓住。要求高，说明要提前准备。刘老师若愿意教你，我们就按专业要求来。”
“可我会不会太晚了？”小薇问，“别人从小就学，我现在才开始。”
霍承洲站在一旁，语气沉稳：“起步晚不代表没有机会。关键是你能不能把每天该做的事做好。”
小薇看向父亲：“您真的觉得我有机会吗？”
“我觉得你应该先去问老师。”
这句话听着严肃，却已经是霍承洲能给出的肯定。
第二天，苏黛黛把小薇的画收进画夹。小薇原本想只带自己最满意的几幅，被母亲拦住了。
“这张也带上。”
“这张画得不好，树枝比例不对。”
“老师要看的，正是你哪里不足。”苏黛黛将画纸抚平，“只让人看好的一面，别人很难判断该从哪里教你。”
小薇想了想，还是把那张画放了进去。
霍承洲特意调了车，送母女俩去省城。一路上，小薇抱着画夹坐在后座，几乎没有说话。苏黛黛看出女儿紧张，便问起学校展览的事情。
“老师说，同学们都喜欢我画的桃树。”
“那你以后可以多画自己熟悉的东西。”
“刘老师会不会觉得我画得不好？”
“他若指出问题，你就记下来。”苏黛黛看着她，“能找到愿意认真指出问题的人，是好事。”
小薇低头摸了摸画夹边缘：“妈，您当年第一次去扫盲班，也这么紧张吗？”
“比你紧张。”苏黛黛笑了一下，“我那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，怕别人笑话。后来发现，大家都是从不会开始学，谁也没有资格笑谁。”
霍承洲从前排淡淡说道：“你第一次写报告时，也没退缩。”
“那是因为事情等着办，退缩也没用。”
“所以你能学会。”
小薇听着父母的话，心里那点慌乱慢慢稳了下来。
省美术协会的院子不大，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。刘老师住在后面一排平房里，七十岁上下，头发已经花白，穿着洗得发软的灰色中山装。
他打开门，先看了一眼小薇，又看向她手里的画夹。
“霍同志介绍过情况。”刘老师让开位置，“进来吧，画带齐了吗？”
“带齐了。”小薇点头。
屋里摆着一张旧木桌，墙面上贴着几张素描习作，桌角放着削好的铅笔和一只缺了口的陶瓷笔洗。
刘老师没有急着夸她，坐下后直接翻开画夹。
第一幅是桃花树。
刘老师看了片刻，指着画面问：“这棵树，你在哪里看见的？”
“家属院后面的院子里。”
“你在那里看了多久？”
“断断续续看了两年。”
“画的时候，先看什么？”
小薇想了想：“先看树干，再看枝条。花瓣要按照远近分大小，不能全画一样。”
刘老师抬起头：“这是谁教你的？”
“我自己看出来的。”
刘老师重新低头翻画。
他看得很慢，偶尔用手指在画面上轻轻点一下。小薇站在桌边，越等越紧张，手心渐渐沁出汗。
苏黛黛没有替她说话，只把女儿的画夹往旁边扶稳。
看完几幅后，刘老师将其中一张人物画抽了出来。
“这张画的是谁？”
“是我家里人。”
“为什么把这个人画得这么大？”
小薇看向画面：“因为爸爸肩膀宽。”
刘老师抬眼看了霍承洲一眼。霍承洲坐在窗边，军装笔挺，脸上没有多余表情。
“你画的是肩膀，还是你对他的感觉？”
小薇愣了一下。
屋里静了几秒，她才小声说道：“我觉得爸爸站在那里，家里就很安全。”
刘老师没有继续追问，只将画纸放回画夹。
霍承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很少听孩子这样说自己。军区里的人提起他，多半说的是职务、能力和脾气。只有在家里，他才会被孩子画成一堵能挡住风的墙。
刘老师又翻了几张画，神色逐渐认真起来。
“这孩子有灵气，观察也细，基础比我预想的好。”他说道，“她知道自己在画什么，画面里有生活，不是照着别人临摹出来的空架子。”
小薇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可她的基本功还不够。”刘老师接着说道，“线条软，透视有几处问题，人物结构也不稳。若想报考专业学校，不能只靠兴趣。往后要练素描、速写，还要补色彩和构图。”
小薇立即问：“每天要练多久？”
刘老师看了她一眼：“先从两个小时开始。等手腕和眼睛适应，再往上加。文化课也不能落下，尤其是语文，今后看资料、写说明，都离不开文字。”
苏黛黛听到这里，神情更认真了：“刘老师，孩子若每周来三次，您这边方便吗？”
“方便是方便。”刘老师靠在椅背上，“可我教学生有个规矩。来了就要按要求练，不能画两天觉得累，第三天就找借口不来。她若坚持不住，趁早别走这条路。”
小薇挺直了背：“我会坚持。”
“你现在说得很好听。”刘老师将一支铅笔放到她面前，“坐下，画一个石膏几何体。不要急着画细节，先把比例和明暗关系找出来。”
小薇看向母亲。
苏黛黛朝她点头：“去吧。”
女孩坐到桌前，握住铅笔。起初笔尖落在纸上还有些迟疑，画出第一条线后，神情便逐渐专注起来。
刘老师站在她身后，没有出声提醒。
霍承洲看着女儿低头作画的模样，想起她小时候抱着画本躲在窗台边的样子。那时她只是喜欢画，如今却已经愿意为了这份喜欢，接受枯燥的训练和严格的要求。
半个小时后，小薇放下铅笔。
刘老师拿起画纸，看了一会儿，抬手在其中一处画了个记号。
“这里比例偏了。你为什么把右边压得这么重？”
小薇盯着那处看，脸色有些发白：“我以为影子应该更深。”
“你以为的不够。”刘老师把画纸转向她，“画画要看见真实，也要学会判断真实。回去以后，把这张重画三遍。”
小薇抿了抿嘴，点头：“好。”
刘老师将桌上的另一张纸递给苏黛黛：“这是训练安排。每周三次，上午或下午都可以，具体时间由你们自己定。若她愿意，就从明天开始。”
苏黛黛接过安排表，认真看了一遍：“刘老师，您放心。只要孩子决定了，我们就会按规矩来。”
刘老师看向小薇：“我再问你一遍。你来学画，究竟是因为喜欢，还是因为别人说你有天分？”
小薇握住那张被改得密密麻麻的画纸，抬起头，声音还带着稚气，却没有犹豫。
“因为我喜欢。就算别人不夸我，我也想继续画。”
刘老师这才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那就从明天开始。每周三次，先练一年再谈报考。”
小薇用力点头，眼睛里像是亮起了一盏灯。
苏黛黛收好画夹，牵住女儿的手。霍承洲起身替她们推开门，门外的阳光落在那张训练安排表上，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。
“专业绘画基础训练，从明日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