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向沉稳的孙老三,此刻彻底崩盘。
他双手抓着头发,眼球布满血丝,跟疯狗一样猛踹那扇厚重石门。
“操! !”
骂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,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可石头纹丝不动。
几分钟后,孙老三颓然瘫坐在地,绝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。
我心里也不好受。
二哥是个乐天派,团队里缺不了他的笑声。
如今他却像个蒸发的人,在这西周大墓里连个鬼影都没留下。
除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咱们不敢进,还有个致命原因。
门后挡着的那块自来石。
行内话叫封门石,这是老祖宗留下的防盗黑科技。
明十三陵里万历皇帝的棺材椁前,就横着一根一米六长的铁铸自来石。
这是机关术的巅峰之作。
有人造锁,自然有人配钥匙。
想破这种死局,通常两条道。
一是靠脑子,二是靠蛮力。
民 阀孙殿英炸恭王府那次,就是典型的暴力 。
他动用一个营的兵力,扛着几百斤 ,直接轰塌了大门,连同里面的自来石一起炸碎。
结果虽拿到了夜明珠、翡翠白菜和九龙宝剑,但也惊动了各方势力,惹来无穷祸端。
另一种手段,叫“牛鼻引偏”
这是孙老三后来跟我掏心窝子讲的野路子。
大伙儿都见过牵牛用的铁环吧?
中间空心,两头打眼穿绳。
原理大同小异。
先摸清门后自来石的确切位置。
然后在门外侧,用锤子和凿子,雕琢出一个类似牛鼻孔的形状。
透过这个孔洞,就能窥见里面抵住大门的石柱底端。
接着,需要一件特制凶器。
北方团伙管它叫“半圆龙爪”
,南方流派则唤作“拐子针”
定陵那扇石门后头,压着一块重达一吨半的自来石。
当年国家考古队为了这玩意儿,头发都快愁白了。
各种高科技手段试了个遍,全没辙。
最后没办法,只能翻烂古籍找线索,甚至据说还特意请了一位蹲大牢的老盗墓贼出山指点,这才算是把石头挪开,保住了墓室完整。
所谓的“半圆龙爪”
和“拐子针”
,听着玄乎,拆解开来全是土办法。
拐子钉这东西,构造简单得令人发指。
一头是长柄,另一头是个半圆形的钩子。
操作起来也不难。
先把钩子从门缝里捅进去,套住那块死沉的自来石。
接着,拿绳子穿过石头上的牛鼻子凹槽,系在拐子钉上。
最后一步最关键。
人在外面,死死拽住绳子,往左或者往右猛力一拉。
里面的石头一旦移位,那层防盗的壳子就算破了,石门自然就能推开。
不过,自来石也就只是古墓机关里的冰山一角。
自从人类有了“入土为安”
的念头,陪葬品就成了香饽饽。
盗墓的和护宝的,这场猫鼠游戏打了千百年,谁手艺精,谁就能活得久。
当晚凌晨三点多,风冷得像刀子。
我们几个顺着盗洞爬上去,灰头土脸地回到地面。
王把头那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。
干这行大半辈子的人,心里都有杆秤。
眼前这块封门石,起码两三吨重。
就算绑上粗绳,就凭我们三个瘦猴,就是累吐血也拉不动它。
硬闯?那是送死。
王把头当机立断,改了主意。
他让孙老大赶紧联系买家,把那七八麻袋青铜器全卖了变现。
同时,他又联系了那个绰号“一颗痣”
的女人,让她手底下的人连夜把盗洞填平。
现场必须不留任何痕迹。
顺德这个地方,不能再待了,必须立刻消失,暂避风头。
临走前,王把头脸色铁青,挨个盯着我们的眼睛。
“今晚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
传出去一个标点符号,别怪我不念旧情,直接送你们进去踩缝纫机。”
孙家三兄弟,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,一起喝酒,一起发财。
如今,二哥却没了。
这种变故,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在老大的催促下,孙老三不得不放下悲痛,扮演起中间商的角色,拼命推销那些沾血的青铜器。
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,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钱。
等待的日子,比熬药还煎熬。
孙老三几乎天天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。
我亲眼看见,他手里攥着酒瓶,眼神涣散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平时这时候,老二该笑得最大声了,毕竟马上要分钱……”
他的声音颤抖,带着哭腔。
“老二,你跑到哪儿去了?”
“快回来啊,钱都给你留好了。”
出发前,孙老大只拿走了一件青铜器。
他说那是样品,给买家验货用的。
这次不一样,出土的东西太多,几十件青铜器摆在那儿,胃口小的人根本吞不下。
王把头的策略很激进:斩仓。
不管价格高低,一次性全部出手,换现金,跑路。
然而,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一连好几天,电话那头静悄悄的。
没有回音,没有下文。
整个团队像是一群惊弓之鸟,整天处于崩溃边缘。
每个人都忍不住胡思乱想:
是不是孙老大被人盯上了?
是不是已经进了局子?
孙老三把自己闷在屋里,整整三天没露头。
门缝底下偶尔透出光亮,那是他还在对着白纸琢磨。
我瞥见过几眼,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那上面画的,全是地宫石门的样子。
以前开那种轻便的自来石,孙老三确实有两把刷子。
可这次遇到的东西,又宽又重,跟山一样压在那儿,他也只能干瞪眼,毫无头绪。
我知道,这老头这是钻牛角尖了。
他在自我催眠。
明明咱们大伙儿都推不开的东西,他非要觉得自己一个人能搞定?这就是典型的癔症,精神恍惚,逃避现实。
打个比方吧,兜里揣着十块钱,偏要进奢侈品店试穿几万块的西装。
服务员赶不走你,你就在那儿照镜子,幻想自己穿上那衣服有多帅。
孙老三现在就是这个德行,谁也没辙劝不动。
到了第三天,我心里突然有了主意。
想起今天是李静的生日。
也不知道她家里那些讨债的是不是还赖在那儿。
反正我在旅馆里也是坐着发呆,不如过去陪她过个生日,顺便送份礼物。
那时候,“随身听”
可是硬通货。
那种塞磁带的小塑料盒子,现在的孩子估计都没见过。
但在当年,你要是手里托着个半斤重的索尼,耳机线故意露在外面晃悠,那就是街头最靓的仔,回头率百分之百,多少小姑娘偷瞄你。
当时有两首歌火得一塌糊涂。
一首是郑秀文的《眉飞色舞》,节奏感极强,动次打次听得人头皮发麻,特别上头。
另一首是任贤齐的《对面的女孩看过来》。
至于后来那些什么《老鼠爱大米》、《求佛》,还得等上好几年才流行起来。
我狠下心,掏了大几百块,去音像店淘了台索尼直筒机。
磁带自然也得配齐。
这东西贵得离谱,当年鬼子靠卖这种小玩意儿捞了不少油水。
这笔钱,本来是我从“把头”
那儿领的经费,我没舍得花,全攒了下来。
如今花出去,肉疼了好一阵子。
那是千禧年刚过的光景,“葬爱家族”
和“杀马特”
正在横行霸道。
满大街都是烟花头、破洞牛仔裤,看着就让人想笑。
可李静偏偏对这些潮流玩意儿情有独钟。
等我摸到她家楼下时,她妈正好去河道办上班去了。
屋里只有李静一个人。
我刚推开门,就把那个包裹严实的盒子递过去。
“拿着,李静。
祝你生日快乐,永远漂亮。”
李静接过礼物,脸瞬间红透了。
“谢谢……”
她小声说道。
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秒。
气氛变得有些微妙,甚至尴尬。
因为我们都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小旅馆发生的事。
那天我吓得腿软,直接溜之大吉,留下她一个人在风中凌乱。
为了打破这份沉默,李静忽然抬起头,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:“云峰,你不是在一中读书吗?我正在做数学卷子,有几道方程式解不出来,你能不能教教我?我妈之前也提过,让你抽空帮我辅导一下功课。”
听完这话,我的脸色当场就黑成了锅底。
我哪懂什么数学方程式!
我压根就不是一中的学生,那话纯粹是为了忽悠她才瞎编的。
我会盗墓,会看风水,会下斗,但绝不会解二元一次方程组。
这事儿,我可不敢教,也没法教。
那张试卷递到我手里,上面的字迹扭曲得像是一群蚂蚁在爬。
我盯着那团墨迹,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李静把笔塞进我掌心,指尖冰凉:“云峰,这题怎么解?你写个步骤给我看看。”
记忆有些模糊,我只记得当时脑子一热,在卷面上胡乱涂画。
先是一个圆圈,接着是一个方框,除此之外再无逻辑可言。
李静看着那片狼藉,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
她满脸困惑地抬头:“这……是什么解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