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迈步走向岩缝出口。走到岩缝与山谷的交界处,她停了一步。晨光从外面射进来,照亮她半边脸。她没有回头。
“你儿子的心脏,在我胸腔里。你儿子的记忆,也在我这里。你守了三十年,等的就是这些东西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她偏了一下头,侧脸的轮廓被晨光镀上一层冷色的边。她看向肩头的九天,花猫的竖瞳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缝。
“下次。你再动它——我动的就不是我自己的心脏了。我会找到你儿子的记忆。然后,杀了它。”
说完,她迈步走出岩缝,走进晨光里。
然后,在跨过那道岩缝与山谷交界处的瞬间,她的脚步顿了一瞬。只是一瞬。那根缠在她左腕上的断线轻轻晃了一下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极轻,轻到被风一吹就散——
“妈。你让我不要恨他。可我做不到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九天趴在她肩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竖瞳里倒映着跪地的白发老人,低低叫了一声。不是冷笑,不是呜咽。是回应。
火把刺破黑暗,从南口鱼贯而入。
赵德安骑在马上,拈着兰花指掸袖口的灰,尖声催促:“快些收拾。殿下有令,李谲安的尸身务必找到,首级带回去。”
禁军们在尸堆里翻找。有人翻过清颜的尸体,从她手腕上拽下一只银镯子,在袖口上擦了擦,揣进怀里。清颜的尸体被翻过来,仰面朝天,嘴唇微张,保持着临死前那个无声的口型。
是“娘”。
暗处的李谲安,心口猛地一缩。那颗青芒流转的心脏狠狠震了一下。不是疼——是怒。三十二份恨意在同一瞬间共振,几乎要冲破经脉的束缚。
她按住胸口,牙关紧咬。
神医说过,三十一位宿主的记忆都在心里。窍不开,脉不通,那些记忆就只是一堆死灰。杀第一个仇人,心才会开第一道窍。
她松开按在心口的手,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。
“这里有新鲜血迹!”刀疤脸禁军蹲在青石板前,指尖刮下干涸血痂,脸色大变,“血不超过一个月,没有拖拽痕迹——人没死,是自己走的!”
话音未落。第一支箭钉入他的颈侧。
同队两人惊骇转头。第二支箭正中后脑。第三支箭射穿膝盖,中箭者惨叫着扑倒在地,拖出一条暗红色的血痕。
三息。三人。两死一伤。
赵德安尖声厉喝:“什么人?本官乃二皇子麾下掌印太监赵德安,奉旨——”
话断了。因为暗处走出了一个人。赤足踏过碎石与血污,衣袍染着暗红血迹。那张本该万箭穿心、死透一个月的脸,清晰地出现在火光之下。
赵德安从马背上滚落,双膝砸在碎石里,额头连连磕地,磕得血肉模糊:“将军!饶命!令旗是殿下所授,放箭并非我本意——”
“我不问你的差事。”李谲安的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,“我只问,当日是谁亲手伤了这只猫?”
赵德安磕头的动作僵住,身体抖如筛糠。
“说。”语气平淡,压迫感却铺天盖地,“活人嘴里的话,比死人有用。”
赵德安崩溃了:“是李大公子李承烈!是他亲手绑住花猫,伤了它的腿!清颜姑娘那一箭,是太傅大人亲手所射!毒药鹤顶红混断肠草,也是我从太医院取来的!”
“你们搜尸不成,打算怎么办?”
“殿下有令……找不到尸首,就割尽所有首级,放火烧山,对外谎称朔疆军内讧。清颜一族三十六口,三千亲兵家眷,全部关押在京城大牢,等殿下加冕后一并处斩……”
李谲安蹲下身,与他平视:“你可知,清颜临死前念着什么?她在喊娘。一个葬在北山口、再也听不到呼唤的人。”
她从地上捡起禁军佩刀。刀身映出冰冷的火光。
“你磕头磕了十八个。我不会砍你十八刀。你的命不值那么多刀。”
三刀之后,赵德安蜷缩在地,口吐白沫,昏死过去。也可能没昏,在装死。这不重要。
李谲安弃刀起身,看向那三十名禁军。她踏出一步,三十个人齐齐后退一步。三十个大男人,在一个女人面前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们奉旨办事,我留你们性命。”声音传遍全场,“回去告诉二皇子,下月初九加冕大典,我李谲安必定登门。让他把龙椅坐热一点。别等我到了,位子凉了。”
三十名禁军如蒙大赦,自动分裂两侧,让出通路。
李谲安走到山谷中央的青石板前。那是她倒下的地方。
她没有蘸赵德安的血。她从怀里取出那根棉线——清颜给九天包扎时系的线,沾着清颜的血。她把棉线放在青石板上,用手指捻开,让线吸饱了石板上自己残留的血。两种血在棉线上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更深的红。
她弯腰,用那根棉线在青石板上写字。一笔一划,棉线擦过石面沙沙作响。
身后三十人,鸦雀无声。
青石板上九个血字:李谲安,回来收账了。
她直起身,把棉线收回怀里,抱起九天,向山谷北口走去。
晨光从山脊后刺出来,第一缕金红色的光打在她染血的背影上。她走得很慢。没有回头。
身后,三十名禁军跪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晨光里,才有人颤抖着抬头,看见青石板上的那行血字。
字是双色的。外层是李谲安的血,内层是清颜的血。晨光一照,每个字都像叠影。两个人握着同一支笔,写下同一句话。
忽然,远远地从北山口方向传来一声猫叫。嘶哑,低沉,像是从被撕碎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那是九天重生之后,第一次叫出声。
听到这声猫叫的所有人都觉得后脊发凉。因为它不像猫叫。它听起来像一声冷笑。冷笑他们所有人。
山谷重归寂静。篝火渐熄,火把燃尽,灰白晨光铺满山谷。
石堆后传来一声轻响。一道黑影缓步走出。黑袍覆面,步履无声。
是神医。他走到青石板前,低头看着那行双色血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乌木令牌,弯腰,轻轻放在血字之上。
“守”。
他直起身,嘴唇微动,正要说话——
地面忽然震了一下。不是地震,是从地下往上震。他低头,看着脚下的碎石在跳动。一道极细的裂缝从石板下方蔓延开来,青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——不是光柱,是光雾,极淡,像是被封在地下三十二年的某种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光雾在地面上缓缓凝聚,没有固定的形状,只在地表之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光晕。空气在光晕中微微扭曲,像是高温下的路面,又像是一扇看不见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神医的后背僵住了。
那道光雾里传出一个声音。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,是从心口直接响起的,像是有人贴着他的心脏在说话。声音沙哑、遥远,带着三十二年的枯朽与不甘:
“……守安。”
神医浑身剧震,扑通跪地:“少主!老奴无能——心已找到,但它的主人……不肯归还!”
光雾没有回应他的跪拜。那层薄薄的光晕缓缓流转,整体朝向北方——那是京城的方向。
声音再次响起,不经过耳朵,直接烙进心脏。
“……把她带回来。那颗心,是我的。”
光雾开始消散。不是被风吹散的——是自己散去的,像是一封迟到了三十二年的信终于递到了收信人手里,纸便化成了灰。最后一点青光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那枚“守”字令牌的表面,渗进了木纹里。
神医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,久久不敢抬头。
山谷里只剩下风声。三千具尸体沉默着。那枚“守”字令牌静静躺在血字上,沐浴着三十二年来第一缕照亮这个山谷的晨光。令牌的纹理里,一道极细的青光正在缓缓隐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