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的视频，挂了一个小时了。
周五，晚上，十点，她还没有，挂电话的意思。
屏幕里，时安的书桌，还是老样子，电脑，水杯，一排书。
他在写代码，偶尔，抬头看她一眼。
念念趴在枕头上，跟他说，今天食堂的糖醋小排，卖完了。
“我排了二十分钟，”她说，“到窗口，没了。”
“明天，再去。”时安说。
“明天，我想吃，别的。”念念说。
“想吃什么？”
“明天，再说，”念念说，“你写你的代码。”
“对了，”念念说，“我们宿舍，今天，停了一分钟电。”
“跳闸了？”
“不知道，”念念说，“就黑了一下，乔安安，嗷了一嗓子。”
屏幕里，时安敲键盘的手，没停。
“你们楼的闸，”他说，“上个月，也跳过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说过。”时安说。
念念想了想，好像，是说过。
顺嘴一句，她自己，都不记得了。
“今天，累不累？”时安问。
“累，”念念说，“高数，随堂测。”
“考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”念念说，“最后一题，没写完。”
“下次，写完。”时安说。
“你这话，”念念说，“像我们高数老师。”
时安想了想。
“你们老师，”他说，“说得对。”
念念被噎了一下。
“陆时安，”她说，“你站哪边？”
“站你这边，”时安说，“所以，下次，写完。”
念念没话了。
屏幕里，时安低下头，继续敲键盘。
宿舍里，很安静。
乔安安戴着耳机，在追剧，沈诗语，已经睡了，呼吸，轻轻的。
窗外的风，吹着树枝，影子，在天花板上，晃。
就在这时，屏幕里，时安桌上的手机，亮了。
一下，一下的，光，闪。
时安看了一眼，伸手，把手机，拿了起来。
他解锁，点开，手指，在上面，敲了几下。
念念本来，没在意的。
视频里，他回消息，她见过很多回，有时候，是周子然，有时候，是晏殊。
可是，屏幕里，他的手机，举得有点高，摄像头，斜斜地，扫到了那个屏幕。
一眼。
就一眼。
念念看见了，一个熟悉的图标。
备忘录。
她愣了一下。
屏幕上，是时安的备忘录，白底黑字，一行，一行，排着。
她眯起眼睛，凑近了看。
第一行。
【念念不吃辣。】
第二行。
【念念的生日。】
第三行，几个字，后面，跟着一个数字。
【晚安，第26天。】
念念的呼吸，停了一下。
她盯着那个“26”，又抬头，看屏幕里的时安。
他还在低头，敲字，神情，很平静，节奏，都没乱。
“时安。”念念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刚才，”她说，“在干嘛？”
时安的手指，顿了一下。
“回消息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消息？”
“备忘录。”他说。
“回谁的备忘录？”念念问。
“晏殊，”时安说，“问一个数。”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语气，平平的，一点起伏，都没有。
念念的心，跳快了。
“你的备忘录，”她说，“给我看看。”
屏幕里，时安安静了。
两秒，三秒。
“看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就看一眼，”念念说，“刚才，我好像，看到了什么。”
时安看着她，镜片后面的眼睛，看不出情绪。
然后，他把手机，翻了过去，屏幕，朝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，没什么？”念念说。
“嗯。”
念念盯着他，看了两秒。
“那你翻过去，干嘛？”
“顺手。”时安说。
“陆时安。”念念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把手机，翻过来。”
屏幕里，时安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，很轻，带着一点，拿她没办法的意思。
他把手机，翻了过来，举到摄像头前面。
备忘录，亮着。
这一次，念念看清了。
整个备忘录，一页，翻到底，没有第二页。
一行，一行，全是，念念。
【念念不吃辣。】
【念念的生日。】
【晚安，第26天。】
她的视线，从第一行，慢慢地，挪到最后一行。
挪得很慢，像怕，看漏了一个字。
一共，也没几行。
可她看了，很久。
“我的生日，”她说，“你也记了？”
“嗯。”时安说。
“记了，几月几号？”
“嗯。”
“阳历，还是农历？”念念问。
“都记了。”时安说。
“……你不是，随口记的？”
“不是，”时安说，“记了，就忘不掉。”
念念看着那一行，“晚安，第26天”。
她想起，从三月二号，那句晚安，开始。
当天，是周一，他们刚在一起，第一天，一句晚安，她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。
最后，还是他，先发的。
从那以后，一天，一天，到今天。
她数着，是数给自己的，像存糖，一颗，一颗。
舍不得吃，就数一数，也甜。
原来，屏幕那头，也有一个人，在数。
用备忘录，一天，一天，记下来。
“时安，”她说，“这些，你记了多久？”
“从第一天。”他说。
“第一天，是哪天？”
“三月二号。”时安说。
她想，这个人，平时话少，能省的字，都省了。
可是，省下来的那些字，原来，都记在了这里。
一笔，一画，都是她。
“时安，”她说，“你为什么，要记这个？”
时安看着她，想了一会儿。
“怕忘。”他说。
“晚安，怎么会忘？”
“日子，会忘，”他说，“第几天，不能忘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很认真，一个字，一个字，都很稳。
念念的眼睛，一下子就糊了。
她赶紧，低下头，假装，揉眼睛。
屏幕里，时安还在说。
“你的备忘录，”他说，“我看过。”
“嗯。”念念说。
“里面，有你室友的生日，”他说，“你妹妹的生日，帮里，每一个人的生日。”
“嗯，”念念说，“我记性不好，要记下来。”
“我的记性好。”时安说。
“嗯？”
“我的记性好，”他说，“所以，我不用，记那么多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看着屏幕里的她。
“你的备忘录，”他说，“记很多人。”
“我的，”他说，“只记你。”
念念的眼泪，一下子，掉了下来。
掉在手机屏幕上，砸在那行“只记你”旁边，晕开一小片光。
她赶紧，用手背，去擦，越擦，越多。
手背，擦热了，眼睛，还是，收不住。
被子角，被她，攥出了，一团褶。
“你哭什么？”时安说。
“我没哭，”念念说，“我眼睛，进东西了。”
“进什么了？”
“进了，”念念说，“你的备忘录。”
屏幕里，时安笑了。
他伸手，隔着屏幕，做了一个，擦眼泪的动作。
“别擦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念念说。
“哭完了，”时安说，“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……干嘛？”
“我等你。”他说。
念念捏着被角，没吭声。
屏幕那头，他就真的，不说了，安安静静地，等。
“以后，”他说，“每一天，我都记。”
“记到什么时候？”念念问。
时安想了想。
“记到，”他说，“不用记，也忘不掉。”
念念吸了吸鼻子，把头，埋进被子里，闷闷地笑。
被子里，黑黑的，她的眼泪，蹭在棉布上，一小片，温的。
她想，这个人，一个“嗯”，能应付，全世界。
可是，他的备忘录里，一行，一行，全是她。
连晚安，都要，数着日子。
她埋在被子里，哭了，又笑，笑了，又哭，来来回回，好一会儿。
等她，再从被子里，钻出来，头发，都乱了。
“念念。”屏幕里，时安说。
“嗯。”念念说。
“你头发，”他说，“像鸟窝。”
“……你才像鸟窝。”念念说。
她抬手，胡乱地把头发，捋到耳后。
屏幕里，时安看着她，眼睛，弯了弯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头发乱，也好看？”
“嗯，”他说，“你什么样，都好看。”
念念低下头，把脸，藏到手机后面。
屏幕的光，照着她的眼睛，亮亮的。
“时安，”她说，“你的备忘录，不许给别人看。”
“嗯，”时安说，“不给。”
“一页，都不许。”念念说。
“嗯，”时安说，“一页，都不给。”
“那，”念念说，“以后，我能看吗？”
“嗯，”时安说，“你随时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念念说。
“说好了。”
当晚，视频，挂到十一点半。
挂之前，念念说，晚安。
“第几天？”时安问。
往常，都是，她问他的。
“第二十六天。”她说。
“嗯，”时安说，“第二十六天。”
他挂了视频。
屏幕，黑下去，映出她自己的脸。
眼睛，红红的，头发，乱乱的。
念念捧着手机，坐在床上，很久，没动。
她放下手机，又拿起来。
拿起来，又放下。
来来回回，三次。
最后，她把手机，攥在手心里，不放了。
宿舍里，黑黑的，只有她的屏幕，亮着。
乔安安的追剧声，早就停了，上铺，传来均匀的呼吸。
她点开自己的备忘录，翻到那一页。
她的备忘录里，记着，乔安安爱喝的奶茶，沈诗语的生日，小鹿的生日，帮里，每一个人的生日。
往上，还有，高数老师的办公室，在几楼。
还有，食堂二楼的糖醋小排，周二，周四，去晚了，就没了。
密密麻麻，全是，别人的事，和，鸡毛蒜皮。
还有，一行，时安的。
【不吃辣。不吃姜葱。喜欢糖醋小排。】
【时安喜欢念念。】
她看着这两行，又想起，刚才，时安的备忘录。
一页，翻到底，没有别人。
她的备忘录，像一个小本子，记满了，一整个世界的热闹。
他的备忘录，像一张，小小的纸。
纸上，只写了一个名字。
念念点开输入框，在那一栏下面，轻轻，添了一行。
【时安的备忘录里，只有念念。】
打完，她看着这一行，看了很久。
看着看着，她又伸出手指，把这一行，往上挪。
挪到，时安那一栏的，最顶上。
放在，最显眼的地方。
念念把手机，贴在脸颊上。
屏幕，温温的，她贴了，很久，没拿开。
脸颊，也一点一点，热了起来。
分不清，是手机热，还是，脸热。
她忽然想起，刚在一起那会儿，她还担心过。
担心这个人，太闷，日子，会过得，太安静。
现在，她知道了。
他的话，省下来，都变成了，备忘录里的，一行，一行。
她闭上眼睛，心里，翻来覆去，只剩那一句话。
你的备忘录，记很多人。
我的，只记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