笛声,毫无预兆地,断了。
这一秒,整个排练厅,像被人,按了静音。
念念站在侧台,手里,捏着节目单,一支笔,在下一节目的灯光备注上,画圈,画到一半,抬起了头。
四月二十号,离春之声演出,还剩六天。师大的排练厅,灯,从早上,亮到现在。
陈晚,在舞台中央,握着笛子,跟伴奏,合最后一遍。
《姑苏行》,他吹过几百遍。每一次,排练厅,都会安静下来。念念听过好几回,每一回,都跟着,屏住呼吸。
今天,谁都,没防住。
伴奏的键盘手,手,僵在琴键上,民乐社的女生,扶着谱架,探出半个身子。所有人都看见了,可所有人,都没敢,先出声。
台上,陈晚,一手,按着胃,弯下了腰。另一只手,还握着笛子,攥得,发白。
“陈晚?”民乐社的人,先冲了上去。
他没应声,额头上,一层,冷汗,嘴唇,白得,没有血色。
排练厅,乱了。有人,打一二零,有人,扶他坐下,有人,从他手里,接过笛子,擦了擦,收进盒里。念念跑过去,蹲下身,听见陈晚,咬着牙,说的第一句,不是自己的事。
“曲子,”他说,“还没合完。”
“先别管曲子,”念念说,“先去医院。”
“能忍,”陈晚说,“再来一遍。”
“来什么来。”民乐社的副社长,把笛盒,塞进他怀里,“学长,你手,都在抖。”
陈晚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真的,在抖,按孔的指尖,泛着一层,灰白。
他没再坚持,被两个人,架着,坐到了椅子上。
救护车,来得很快。念念跟着去了,同行的,还有民乐社的,两个女生。车上,陈晚躺着,人,瘦得,像一张纸。
念念这才注意到,他手腕,细得,一只手,就能握住。大三的男生,不该是,这个样子的。
到了医院,医生问诊。问出来的话,听得人,心里,发堵。
这一个月,排练紧,他吃饭,有一顿,没一顿。早上,赶着来,一个,冷馒头,就两口,凉水,就是一顿。昨晚,他练到半夜,回宿舍的路上,又买了碗,凉馄饨,蹲在路灯底下,吃完的。
“大夫,”念念问,“他这,严不严重?”
“急性的,来得凶,”医生说,“再晚送来半天,就不是,住院三天了。”
“大夫,”副社长在旁边,急了,“他天天,就吃这些?”
“他不说,你们,就没看出来?”医生反问。
排练厅里,没人,答得上来。大家只看见,他吹得,一天,比一天好,没看见,他一天,比一天,瘦。
急性肠胃炎,加上,劳累过度。医生说,最少,住院三天,半个月,别碰,生冷硬的东西,笛子,更别想。
“为什么,别想?”陈晚问。
“气,是丹田出来的,”医生说,“你现在,胃里,连口粥,都存不住,拿什么,运气?”
“三天以后呢?”陈晚又问。
“三天以后,先喝粥,”医生说,“笛子,一周以后,再说。”
陈晚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看了,很久。
病房里,安安静静的,只剩输液管里,药水,一滴,一滴,往下走。
念念站在病床边,一句话,也说不出来。
“大夫,”副社长在门外,压着嗓子,“他这,要告诉,多少人?”
“少说,”部长说,“来看的,越多,他越,躺不住。”
她想起,第一次,见他。为了保住这个节目,他跟导演,吵了一架。陈晚,那么,话少的一个人,这辈子,大概,只红过一次脸,就是,为了这个节目。
“我吹了十年笛子。”他那时候,说。
十年。这两个字,现在,躺在病床上,手背上,扎着针,还要,抬着眼,问她。
“念念,”陈晚的声音,很低,“节目,怎么办?”
“你先养病,”念念说,“节目,我们,想办法。”
“我想听实话。”陈晚说。
念念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我听得出来,”陈晚说,“你刚才,在走廊上,打了三个电话。”
念念愣了一下。原来,他躺在这里,什么都,听得见。
“还没定,”她说,“还在找人。”
“找不到,就砍掉,”陈晚说,“别硬凑。这首曲子,凑出来的,不叫《姑苏行》。”
“笛子,”他又说,“帮我,先收着。”
“嗯,”念念说,“收着,一根手指,都不让别人碰。”
“笛盒,放哪儿?”念念问。
“柜子,最上层,”陈晚说,“平着放。”
陈晚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这个笑,很淡,很淡,像用尽了,全身的力气。
“下周的演出,”他说,“我坐台下,听。”
念念从病房出来,走廊里,已经,站了一圈人。
文艺部部长,在打电话,一个,接一个。民乐社的替补,是个,大二的男生,也赶来了,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,捏着,自己的衣角,揉来,揉去。
念念走过去,问他:“《姑苏行》,你能接吗?”
男生,低着头。“指法,我会,”他说,“可是,这首曲子,学长,吹了十年。里面的气口,我,接不上。”
“放慢一点呢?”
“放慢,就散了。”男生的眼圈,红了。“这首曲子,最要紧的,就是那几口气。学长的那口气,我们,整个社,没人,接得上。”
“你练呢?”文艺部部长,捂着手机,凑过来,“七天,够不够?”
“部长,”男生说,“学长吹这口气,吹了十年。我拿七天,换不来。”
“那,你今晚,先练长音,”部长说,“能练多少,练多少。”
“练了,”男生说,“我天天练。可练的,是我的气。”
一句话,把走廊,说哑了。
念念站在旁边,看着这个男生,忽然,想起什么。她见过他,终审那天,他就站在台下,学长吹完,他鼓掌,鼓得,最响。
他不是,不想接。他是,不敢,把这口气,吹砸了。
文艺部部长,打完了电话,走过来。这个平时,嗓门最大的学生干部,今天,眉头,锁着,一句话,先叹了,半口气。
“我问了一圈,”他说,“音乐系,能吹笛子的,跟着乐团,在外地,比赛。留下的,能吹,可这首曲子,谁也不敢,一周之内,接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,病房的门。
“总导演,刚才,也来电话了,”他说,“他问,要不要,把《姑苏行》,从节目单上,撤下来。”
“撤?”副社长急了,“这首曲子,学长,保了两回!”
“我知道,”部长说,“可没人吹,一个节目,挂上去,也是空的。”
走廊里,又静了。
谁都知道,总导演,说得,不算错。可谁也不愿意,先开口,说那个字。
念念低头,拿出手机。屏幕亮了,灵犀上,时安的消息,刚好,弹进来。
【长安故里】:排练,结束了?
念念盯着这一行字,手指,悬在屏幕上,半天,没落下。
她想说,结束了。又觉得,这两个字,今天,怎么,也说不出口。
最后,她只回了一句。
【念念不忘】:陈晚,住院了。
对面,隔了两秒,回了四个字。
【长安故里】:我过来。
【念念不忘】:别来。
【念念不忘】:节目,可能要撤了。
【念念不忘】:我想,一个人,待一会儿。
对面,安静了,五秒。
【长安故里】:我过来。
【长安故里】:不为节目。
念念看着这两行字,把手机,收了回来。
文艺部部长,站在窗边,把最后一通电话,挂了。他把手机,揣回兜里,转过身,看着念念,和这一走廊,红着眼圈的人。
“我跟总导演,再争一回,”他说,“争到最后一天。”
“可要是,到最后一天,还是没人,能吹——”
他没把话说完,声音,先哑了。
“念念,”他说,“这个节目,可能,上不了了。”
念念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,节目单。
节目单被她的掌心,捂得,温热。第三个节目,《姑苏行》,表演者那一栏,三个字,陈晚。
她盯着,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,手里的笔,怎么,也落不下去。